靜熙走進他暫時的房間,這棟房子有兩層樓,而且佔地面積廣大,房間很多,他們可以每個人住一間,還可以隨意換房,不用像他們在旅行期間那樣,常常要兩個住一間,或是全部擠一間。

 

他拿起書包,將老師交代的作業完成,再拿出教科書複習、預習,也把之前和祈君一起旅行時放掉的部分,一點一點的慢慢補回來。

 

讀到一個段落,靜熙放下手中的書,閉了閉因長期閱讀而有些乾澀的雙眼,長出了一口氣,看了看腕上的錶,時針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指到了12,為了明早能有好的精神,他該是時候上床睡覺了。

 

他從書桌前起來,伸了伸懶腰,走到陽臺那,他拉開窗簾,入眼的是都市所有的繁華夜景,即便已經12點了,外頭的霓虹燈依然閃爍,車子依舊川流不息,在他的印象中,夜晚應是寧靜的,除了月亮、星辰、等待歸人的微弱燭火外,不該有任何的光線,是萬物休養生息,洗去一日的疲憊,養足精神迎接來日的時候。

 

然而外頭的燈光絢爛,彷彿不知睡眠為何物----這就是他此刻所在的地方,即使是黑夜也猶如白晝的不夜城。 

 

他看了窗外的夜景半晌,拉上了窗簾,將那片浮華遮去,他實在不習慣都市的塵囂煩雜,這和仍帶著舊習的鄉下不同,這的生活雖然便利,卻也變化得太快,不管是建設或是風俗民情,這和鄉野簡直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將視線移回房間,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不適感。

 

太安靜了,早已習慣與人同住的他眉頭微蹙,覺得他現在一個人所住的房間太大太空、又太安靜了。

 

這讓他感覺自己彷彿又回到了那時候,只有自己,沒有任何別的事物,全然的黑暗,以及獨自一人的空虛寂寥……

 

……那個時候?

 

靜熙頓了一下,陷入茫然,剛剛腦海中浮起的,並非他年幼時的記憶,也不像存在於他過往經歷的任何片段,然而那份熟悉感卻是如此深刻,實在讓他難以理解。

 

感覺就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發生在他身上的事。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有時候腦袋裡總會閃過一些莫名的畫面,或是讓人無法理解的隻字片語,尤其隨著他年歲的增長,這樣的狀況變得更加的頻繁。                                           

 

那些記憶是那麼的令他熟悉,顯然那些記憶不屬於他人,只屬於他,卻並不屬於現在的他。

 

或許就如同他在書上讀過的、故事聽過的,那是他上輩子的記憶也未可知。

 

清脆的叩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茫然的望向房門口,在恍惚間將來人與記憶中的『那人』重疊在了一起,『那人』有著一頭烏黑的長髮,臉上總掛著一抹溫煦的笑……   

 

「靜熙?你怎麼還不睡?」祈君的聲音使他徹底的驚醒,他看著祈君,後者的臉上帶著明顯的困惑,「還是你是睜著眼睛睡?」

 

「……要睡了。」靜熙挑了挑眉,「倒是你,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

 

......剛剛的畫面是怎麼回事?難不成真如祈君所說的,他睜著眼睛睡著了? 

 

「嗯……我剛剛去看小思和小安睡了沒有,睡得好不好,有沒有踢被子。」祈君眨了眨眼,走進房內,順手把門關上,「順便來看看靜熙睡了沒有,可不可以一起睡之類的。」

 

「……一起睡是怎樣?難得房間這麼多,不用擠。」靜熙蹙起眉,不想承認他有些心動。

 

「孤枕難眠嘛~」祈君微微一笑,那雙漂亮的紫眸盯著他,其中的期盼和溫順讓他難以拒絕,「我早習慣有人伴著入睡了,現在突然要分房睡,我會睡不習慣。」

 

「隨便你。」靜熙使自己移開視線,爬上床去,然後他再望向祈君,發現他還站在原處,愣愣的看著他,不禁挑起眉,「又怎麼了?」

 

「靜熙~你好可愛啊~」祈君歡樂的撲抱住靜熙,在靜熙的頰上蹭了蹭。

 

「說過多少次了----不要說我可愛!再吵滾回去自己睡!」靜熙的臉爆紅,他覺得他太低估祈君的臉皮厚度了,「你這樣會吵到鄰居!」

 

「好吧,不說不說~」祈君笑咪咪的放開了環抱住祈君的手,做了一個嘴巴拉上拉鍊的手勢,『晚安呦,靜熙。』  

 

那句晚安是無聲的,只有那漂亮的唇在動,他雖沒學過唇語,卻讀懂了祈君的意思。

 

然後那柔軟的唇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一如以往每一次祈君對他們的晚安吻。

 

只是他已經逐漸長大,經過他幾次的拒絕,祈君也很久不曾這樣親他了。

 

他愣了一下,而祈君對他笑了笑,悠然的在床上躺好,拉上被子,翻個身,沒多久他便聽見了祈君規律綿長的呼息聲,似是睡著了。

 

靜熙傻眼的看著已然熟睡的祈君,然後他蹙起了眉,伸手擦了擦祈君親過的地方,接著在床上躺好,拉上被子。

 

不過等他進入熟睡,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

 

靜熙天剛亮就醒了,他想起身,卻發現祈君睡到靠在他的懷裡,睡得相當安穩,恬靜的睡臉讓他不忍將其喚醒,但如果不叫醒祈君,他根本無法起身,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叫醒祈君,畢竟一家人的早餐都是由他來做,一家人的生計與祈君的睡眠,孰輕孰重,根本不用多加考慮。

 

「祈君,起來,不要抱著我睡。」靜熙稍微支起身來,他拍了拍祈君的臉頰。

 

祈君搖搖晃晃的坐了起來,揉了揉眼睛,半睜著眼,平時明亮的紫眸迷離的看著他,似是不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

 

「靜熙?」祈君看著他,打了個哈欠,一臉想睡的樣子。 

 

現在是夏天,四點多天就亮了,祈君雖然早起,卻也沒這麼早過,何況昨夜晚睡。

 

「我要起來準備早餐,你抱著我我沒辦法起來。」靜熙順手理了理祈君睡得有些凌亂的髮,「我和絳安要上課,所以得早起才行,你可以繼續睡,早餐會放桌上。」

 

「唔嗯,早安。」祈君迷糊的點了點頭,話說得有些口齒不清,復又閉上了雙眼。

 

就在他以為祈君要再躺回去睡時,祈君傾身,輕輕的吻了一下他的臉頰。

 

「路上小心。」祈君輕聲說道,因剛睡醒而帶了點沙啞的聲音仍含著濃濃的倦意,舉手投足間竟有著說不出的嫵媚。 

 

靜熙整個愣住,呆愣的看著祈君往後一倒,繼續昏睡下去。

 

「……是有沒有那麼想睡啊……」靜熙臉一抽,他很清楚的聽到了『咚』的一聲,可見祈君倒床的力道不小。

 

他下了床,走進房間附設的浴室洗漱,再到衣櫃那,將身上的睡衣更換成學校的夏季制服,接著他出了房間,下了樓,進到廚房準備起一家人的早餐及午餐。

 

「大哥。」一個充滿倦意的軟糯嗓音響起,聽起來很是稚嫩,又細軟得如同幼貓的輕叫,讓人聽了心頭發癢。

 

「你怎麼醒了?絳安。」靜熙將瓦斯轉到最小,回身望向站在廚房門口的幼弟,「有什麼事嗎?」

 

他完全不知道對方已經站在那多久了,不過他們父子倆老是這樣神出鬼沒的,他早就習慣了。(雖然更多的時候是人未到聲先到,自曝行蹤。)

 

「大哥早安。」絳安揉著惺忪睡眼,走到靜熙的跟前,墊起腳尖來,在靜熙的臉上親了一個,然後打了個哈欠,「父親呢?」

 

「在我房間裡,還在睡。」靜熙微微一笑,摸了摸絳安的頭,在絳安的頰上親了一下,「等一下洗漱完了飯廳吃早飯。」

 

「……好。」絳安的表情瞬間呆滯了一下,隨後眨了眨那猶如美玉的紫眸,似是完全清醒了,還未完全發育的臉蛋上透著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我先去洗漱了。」

 

「記得把制服換上!」看絳安歡快的跑出廚房,靜熙趕緊提醒道,以免自家小弟穿著一身寶藍色古服去上學,在都市不比鄉野,這等穿法活像是穿越了似的。 

 

「知道~」從遠處傳來了絳安帶著笑意的活潑話音,清靈的笑聲有些模糊,顯然已跑得老遠,不過聽這回應明顯是有聽見靜熙說了些什麼。

 

靜熙輕輕的搖了搖頭,對於這個已經11歲,在國小已是高年級,卻仍像個長不大的孩子的自家幼弟,感到些許無奈。

 

他不知道應該怎麼做才能讓絳安成熟一點,而思及祈君----他瞬間了解了何謂『有其父必有其子』,絳安總是這樣長不大,肯定是因為祈君以身作賊,教育失敗。

 

算了,如果能永遠保持這份單純,那也是一件好事,反正有他在,他是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他的弟弟的。

 

靜熙唇微彎,眼中浮起了柔軟的寵溺之情,轉過身,將鍋中的食物一一裝盤上桌。

 

接著他走去思寧的房間,打算看一下他的么妹燒退了沒有,看她的早餐是要幫她送進房間,還是讓她自己出來吃。

 

他輕輕的推開了思寧的房門,放輕腳步,小心翼翼的踱到思寧的床邊。

 

室內昏暗,沒有開半盞燈,但有晨光自窗簾縫中透出,依稀的可以看出整個房間的輪廓,也或許是因為過去的他長期處於黑暗之中,早已習慣了無光的環境,即使這裡只有一點光,他也可以看得無比清晰。

 

他探了探么妹的額溫,雖然還有些發燒,但與昨日相比,已經是好上許多了,應該可以下床走動了。

 

靜熙鬆了口氣,他很擔心思寧的病要是一直不轉好該怎麼辦。

 

自家小妹是個很乖很懂事的好孩子,不像自家小弟那樣喜歡鬧騰,老給他添麻煩,只是么妹的身體很不好,時不時的就生病,是一個藥罐子。

 

思寧生病的這幾天,他時常不經意的瞥見祈君一臉憂心的模樣,只是當祈君注意到他的視線,總會收起憂慮的表情,望向他的笑容總是燦爛得宛如冬陽,彷彿那為孩子悲傷憂愁的表情不曾存在。

 

這讓他在心疼之餘,亦感到憤怒。

 

他很想狠狠的揍祈君一頓,要他不要這樣,他不希望祈君對他強顏歡笑,他希望他不要壓抑自己,難過時用不著非得要笑。

 

但他說不出口,也下不了手,所以他只能將這份感覺放在心底,就像許多年前,他所發現的那份情感一樣,深埋在心中。

 

靜熙嘆了口氣,看著思寧的眼中多了些許複雜的情緒,他將思寧身上的被子拉好,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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鮪魚的棲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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