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夢中的祈君眉一蹙,唇微啟,低低的呻吟流瀉而出,修長的手指將自己胸前的衣物攢得死緊,緊得指節泛白。

 

他用力的吸著氣,像是吸不進氣那樣的呼吸急促,胸膛用力的起伏著,白皙的面容此刻顯得毫無血色,蒼白如紙,他側過身,身體微微顫抖,似是覺得冷,又似是因為吸不進氣而將要窒息。 

 

絳安輕巧的走到了祈君的身邊,俯身對著祈君那微啟的唇瓣輕輕的吹了口氣,便站直了身,退了幾步。 

 

祈君一頓,咳了幾下,劇烈的咳嗽讓他的身體彎得像隻蝦子一樣,又震得幾乎要彈離床面,咳完後的祈君呼吸不再有阻礙,呼吸節奏又逐漸恢復正常。

 

只是相較於平常,此刻的呼吸顯得緩慢微弱,好似隨時會停止一般。

 

「父親。」清脆靈秀的嗓音帶了點嘆息與哀憐,仍然稚嫩的嗓音卻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感,然而明明是這般矛盾的兩個性質,卻被很好的揉合在了一起,令聞者不覺突兀,反而感到悲傷,與陣陣心疼。

 

「……小安。」祈君一震,微微睜開了雙眼,美麗的紫眸望著自家小兒子,裡頭帶著複雜的情緒,似是哀傷,似是絕望,似是痛苦,又似是心碎,最後他閉上了眼,將這一切化作一個深深的嘆息,「為什麼?」

 

沒有前因後果,只是一句為什麼,換作誰都是聽不明白的,然而他面前的孩子沒有問,只因在此事上,比起祈君,絳安知道的更多。

 

「父親,你就放棄吧,你改變不了什麼的。」絳安俯下身,抱住自家父親,唇邊仍舊掛著笑,「你這樣妄圖更動命軌的行徑,只會讓你本就不多的時間縮短而已。」

 

「小安,你就讓我放手去做吧!那樣的結果,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啊!」祈君苦笑,溫柔的回抱住絳安。

 

「父親真是笨蛋。」絳安輕嘆,「絳安已經沒有母親了,連父親也要沒有了嗎?」

 

「不會的。」祈君一震,抱著絳安的手加了些力道,「我們一家會一直在一起,父親還要把絳安嫁出去呢!」

 

「我不用一家一直在一起,我只要在這段日子裡,大家都能和樂的生活在一塊,也就足夠了。」絳安輕道,然後笑得狡黠,「父親,為什麼是我嫁給他?你能肯定不是他嫁給我嗎?」

 

「我只是覺得我家的小安比起新郎倌的打扮,更適合大紅嫁衣。」祈君笑道,摸了摸絳安的頭,「父親我比較貪心,到了手的寶貝,一個都不想放掉。」 

 

「父親……」絳安噘起嘴,也不知道是在抗議自家父親說他適合新娘打扮,還是對自家父親的固執沒轍。

 

「這個家就交給你了,幫我照看這個家,好嗎?小安。」

 

「……我盡量吧。」絳安推開了祈君,起身看著祈君蒼白的面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終是沒有拒絕,「父親近日的狀況不好。」 

 

「因為季節轉換的關係……」祈君嘆了口氣,垂下眼,「我的身體本就不好,所以家族的人才會急於讓我留下子嗣,也不想想會不會遺傳。」

 

「我很慶幸你並沒有像我這樣,而是有一個健康的身體,小安。」祈君望著絳安的紫眸流露出一絲痛苦,但很快便隱去了,「我知道你的命途多舛乖張,我本是不想你出生的,但你的出生還是讓我很高興,若是可以,我多想替你背負那樣的命格。」

 

「別說了,父親,你這樣讓人看了好痛。」絳安伸手摸了摸祈君的臉,「我會捨不得的。」

 

「抱歉,以後不會了。」祈君微笑,拉下絳安的小手,輕輕的握在手中,又在絳安的小臉上親了一下。

 

「你老是這樣說。」絳安嘟了嘟嘴,不滿的看著祈君,不過也不多做糾纏,眨了眨眼,轉移了話題,「父親你怎麼會睡到大哥的床上去呢?」  

 

「父親我不喜歡一個人睡嘛!一個人容易想得太多,而且有個人陪著,也比較令人安心啊。」祈君露出了愉快的笑容,語氣理所當然到了極點,給人一種『已為人父,卻還會去和自己的兒子蹭床』這樣的舉動是件天經地義的事,那樣詭異的錯覺。

 

「反了吧?父親。」絳安眨了眨眼,燦然一笑,「你說的是大哥吧!」

 

「你這話可別被靜熙聽到,靜熙他臉皮薄,知道了會揍我的!」祈君也跟著眨了眨眼,認真的叮囑道,「靜熙老說我教壞你,每次都要唸我唸好久呢!」

 

「那是父親你自作自受!」絳安笑得歡快,字裡行間充滿了幸災樂禍。

 

「小安,你怎麼可以這樣說你的父親呢?」祈君捏了捏那張咯咯笑著的小臉,眼中滿是無奈與寵溺。

 

「哎哎,父親~」絳安笑著避開祈君的手,那天真可愛的模樣讓祈君不禁感嘆他的兒子怎麼能那麼可愛,也不知道到底已經感嘆幾次了。

 

「小安,你真可愛~」祈君撐坐起來,一把抱住絳安,在他的小臉上蹭啊蹭的,惹得絳安笑個不停,清靈的笑聲不絕於耳,顯然後者心情極好。

 

「父親,你和大哥一起睡,就不怕被大哥發現你的身體有問題嗎?」絳安把頭靠在祈君的懷裡,疑惑的問道。

 

「嗯----是有擔心過這個問題,可是我平常又沒表現出什麼異常,就算有點小狀況,應該還是可以矇混過去吧?」祈君淡淡的笑道,輕撫絳安的背脊,「況且靜熙他需要我,我怎麼能視而不見?」 

 

「你不可能瞞住大哥太久的,父親。」絳安把臉埋進祈君的懷裡,聲音有些悶悶的,「而且大哥會很生氣,大哥生氣很可怕。」

 

「可是不這樣的話,我不就哪都不能去,只能待在家裡了嗎?」祈君露出了苦惱的表情,「我是很願意待在家裡啦!但要我成天躺在床上,這就有點……這個身體又不是養養就會好。」

 

「我現在的狀況還算是好,只是偶爾有點小毛病而已。」祈君垂下眼,紫眸中帶著濃濃的不甘與莫可奈何,「之後只會越來越糟,所以我希望在我還能自由跑跳的時候,盡可能的帶著你們走走看看。」

 

祈君閉上眼,他看過家族的相關紀錄,如果好生修養,亦可盡常人之壽,只是現在才說什麼休養,也太晚了,再者……他也不願在失去了『家』的未來中獨活。

 

他願意賠上自己的性命,只為了守護他這個得來不易的家,只是不能和家人在一起,他還是會感到不甘心。

 

因為他們是他所深愛的孩子們啊……但是……

 

「小安,如果我哪天走了,幫我好好照顧他們。」祈君閉上眼,輕聲說道,「我總要……做點什麼才行。」

 

若是不能將他的孩子護得周全,他想他肯定會更加的不甘心吧。

 

×

 

夏末,天空中的太陽已不如大暑時那般強烈炙人,漸轉緩和,而繁盛青翠的森林,已開始有了秋季蕭瑟的氣息,叢生的雜草變得如人斑雜的髮,青綠中摻雜了死亡的枯黃,樹上的葉亦換上黃與紅的秋妝,放眼望去,綠色、黃色、紅色紛雜斑斕。

 

雖少了盛夏充滿生命力的蟲鳴鳥叫,卻因此添了幾許幽靜;雖沒有春日那樣的百花齊放,卻也還未到秋日那般萬物皆殺,給人一種靜謐祥和的感覺。

 

雲祈君閉上雙眼,感受著溫煦的陽光和柔和的涼風,他長出了一口氣,唇一勾,勾起了一個滿足的笑容。

 

此時此景,加上美人,構成一幅美麗的畫面,寧和的景色襯得儒雅的男子出塵,恍若謫仙,不似凡間該有的風景。

 

「雲祈君!」帶著無奈與些許不悅的聲音打破了那道美景,抓住了男子的注意力,男子睜開了雙眼,迷人的紫眸在望向他時,盈滿了溫柔的情誼,讓他忍不住略微失神,但又很快的回過神來。

 

「靜熙!你來了啊~」祈君笑著,跳舞般優雅的來到了靜熙的面前,素白的手牽起了他垂在身側的手,似是想將心中的那份雀躍傳遞給他,「剛下課就來了嗎?」

 

「嗯,也不算上課,只是去聽一些學校的規定和分配班級幹部之類的雜事而已,另外就是制服拿到了。」靜熙淡淡的說道。

 

他身上正穿著新穎的高中制服,夏季的白襯衫加黑色西裝長褲,簡單的剪裁穿在靜熙的身上,更襯得靜熙英俊挺拔。 

 

靜熙現在已經升上高一了,將滿16歲的他,五官逐漸長開,俊秀的容貌中雖仍帶著青澀,卻反而有種別樣的魅力,已經是個平常走在路上,十個路人裡有會有十個回頭看的小帥哥了。

 

「這就是制服嗎?嗯嗯~我們的靜熙真帥~」祈君溫柔的笑了笑,語氣中的驕傲和寵溺溢於言表,讓靜熙唇微勾,卻又很快的撫平。

 

「少來,你怎麼在這?你不是來監工的嗎?」靜熙蹙起眉,反手捉住祈君的手,往不符合人體工學的方向折,弄得祈君在那邊唉唉叫。 

 

他回到家才去試穿制服,自家小弟便說祈君又上山去了,他擔心祈君下山的時候又迷路(不知道為什麼上山的時候完全沒問題。),買了要請工人的飲料就匆匆趕來了,也沒把制服換下,還被工人調笑,卻沒看見祈君,四處找了一下才在不遠處找到。

 

「工人都很認真,不用監督啦!」祈君掙扎抽手,未果。

 

「那你來幹嘛?」靜熙挑了挑眉,不否認祈君所言,因為的確屬實,他就是奇怪祈君幹嘛天天往山上跑。

 

靜熙鬆了手中的力道,不再往奇怪的方向扭,卻也沒有放手。 

 

「就是想來看看嘛!」祈君瞅著靜熙靜熙,模樣宛如受了委屈的孩子,這樣的表情出現在一個大男人的臉上,讓靜熙差點笑出來,「我想要親眼看見我們的家完成的那一刻。」

 

「那也用不著天天都往山上跑吧?」靜熙嘆了口氣,只覺無奈至極,「現在距離完工還有幾天。」

 

「我喜歡這樣嘛!」祈君笑了,委屈的表情被幸福的笑容取代,「看著這個『家』一點一滴的成形,又想到這是我們以後的歸所,就覺得很幸福。」

 

「……是嗎?」靜熙沉默半晌,看著祈君的眼神變得柔和。

 

「我很嚮往『家』,『家』是一種讓人很舒服、溫暖的存在,是一個避風港,一個你疲憊時可以安然休憩,失意時會想回去的地方。」祈君垂下眼,說得很輕,帶了點小心翼翼的感覺,彷彿只要說得太大聲,這個夢就會如泡沫般輕易的破滅。

 

「你以後不會成為那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天窩居在家的人吧?」靜熙打趣的說道,唇角微微上揚。

 

若真是那樣,那簡直就和傳統社會(或是比較落後的村子)的婦女一樣了。

 

但依祈君那種喜歡到處亂跑、哪有熱鬧哪裡湊的性格,如果真要他鎮日一個人(他們是學生,白天要上課,小妹病好了,也開始上學了。)待在家裡,他肯定會被悶壞的。

 

思及此,靜熙的腦海中浮現出了祈君苦悶的表情,忍不住輕笑。

 

「不是這樣的,靜熙。」祈君搖了搖頭,那雙如琉璃般晶瑩的紫眸看著他,裡頭的溫柔好似大海,讓被望著的人失神,有一種會被溺死在裡頭的錯覺,「房子固然重要,但構成『家』的要素並不單只有房子,而是住在裡面的人,若是沒有你們,那這房子也不過是個空殼罷了。」

 

祈君抽回了手,這次他並沒有阻止,因為他知道祈君不會落跑。

 

「沒有你們,那就不是我想要的家,有了你們,無論我身在何處,我都會回來的。」祈君說得認真,少掉平日的不正經,鄭重得讓人有種對方正在交代什麼終生大事的錯覺。

 

「你要去哪?」靜熙蹙起眉,抓住了祈君的手,而且抓得死緊。

 

明明應該是讓人感動的話語,他卻絲毫不覺心暖,反而心底的警鈴大作,一股濃烈的不安陡然而升。

 

「嗯?什麼去哪?」祈君疑惑的問道。

 

「……沒事。」靜熙沉默的看著祈君,紅褐色的眸中帶了種似乎能洞察人心的銳利,半晌,他淡淡的吐出了這句話。

 

靜熙蹙起了眉,面有不豫之色。

 

他是不是太神經質了?只不過一個比喻,他也能感到忐忑。

 

還是,那是因為對象是祈君?因為祈君對他來說,比誰都重要……

 

「小安他們回家了嗎?」祈君盈盈笑語打斷了他的思緒,不知在何時祈君已反手牽住了他的手,唇邊的笑容讓他的不愉快扔至九霄雲外。  

 

「早就回家了,他們還穿著制服在玩勇者遊戲呢。」靜熙扯了扯唇角,神情很是無奈,但紅褐色的眸中卻有著柔軟的寵溺。

 

「小思第一次到學校唸書,難免會比較興奮嘛~」祈君不以為然,臉上的笑容依舊那樣的柔和,「小思扮什麼呢?」

 

「公主。」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小安是勇者囉?」

 

「不,絳安是魔王。」

 

「……」

 

祈君的笑容僵了一下,並收起了笑容,露出了一種近似煩憂的神色,半晌,祈君望著他,眼神與口吻都略帶猶豫,「靜熙,現在的小孩都比較喜歡魔王嗎?所以我應該去結識一些魔王嗎?」

 

「不過是小孩子在玩,你是在認真什麼啦!?」靜熙打從心底覺得,和祈君認真的自己真是個笨蛋。

 

「那我們走吧!」

 

「去哪?」沒頭沒尾的,也不像是要回家。

 

「房子大概再四、五天就裝潢好了,所以要先去看傢俱啊!」祈君笑道,拉著他,「不是說好了嗎?」

 

靜熙一愣,唇邊勾起了一抹幾不可察的淡淡笑容。

 

他反手將祈君拉向自己,制止了祈君拉著他走的舉動。

 

「靜熙?」祈君一愣,有些疑惑。

 

「你走錯方向了。」絳安也好,祈君也罷,為什麼父子倆總能走到完全相反的方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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