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熙,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

 

靜熙將視線從桌上的課本移開,望向那個無聊到在他的床上滾來滾去的祈君,沉默了幾秒。

 

「去哪?」靜熙闔上書本,神情淡漠。

 

「都好啊,和靜熙一起的話哪裡都好。」祈君眨了眨眼,趴在靜熙的床上,烏亮的長髮如瀑散落在潔白的床面上,身上寬鬆的青衣使得底下白皙的肌膚裸露了大半,「靜熙有想去的地方嗎?」

 

「並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靜熙沉默的望了祈君半晌,才緩緩開口,「待在家裡不好嗎?」

 

他並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真要說的話……他想去的,也就只有祈君的身邊而已。

 

「哎,靜熙,你才幾歲啊?怎麼會說出這種只想宅家,不想出門的話來呢?」祈君睜大眼睛,臉上表情充滿了不可思議,「年輕人就應該要充滿活力,去更廣大的世界好好闖蕩一番才對呀!」

 

「像你一樣嗎?」靜熙挑眉,眼中的冰寒彷彿能化為實質,看著那雙眼,祈君不由產生了種周遭氣溫都跟著下降了好幾十度的錯覺,「拋家棄子的渾帳。」

 

「唔……」祈君的臉垮了下來,尤其靜熙的最後一句,讓他瞬間有種萬箭穿心之感,本想說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靜熙端詳著祈君略帶委屈的臉半晌,從書桌前起身,走向趴在床上的祈君,他在床邊坐下,一手很自然的牽起了一綹躺在床上的黑髮。

 

「想出門?」靜熙看著手中的黑髮,不知為何有種想剪下一段收藏起來的想法,「不是才剛回家嗎?怎麼又想出去了?」

 

「誰讓靜熙你就只顧著讀書,都不多花點時間陪父親我聊天,我無聊嘛!」祈君眉頭一皺,表情說有多無辜就有多無辜,說出的話卻絕對會讓大多數的老師為之瘋狂,「也罷,你若是非要待在房裡讀書也行,我今天整天都會陪在你身邊,就是無聊,大不了睡覺嘛!」

 

「那我們就進城裡逛逛吧。」靜熙唇角微揚,「還有,不只今天,你這個禮拜都必須待在家裡,不然等你下次回家,我就讓弟妹一天不和你說話,也不給你抱。」

 

「啊啊!靜熙!你怎麼忍心!?」祈君臉色大變,彷彿聽見了什麼噩耗一般,深受打擊。

 

「忍心。」看著祈君那彷若天崩地裂的震驚模樣,靜熙唇邊的笑意越發深刻,「雖然錢是你在賺,可弟妹都是我在養,你覺得他們會比較聽誰的?」

 

而且不過是一天不說話、不擁抱,又不是什麼難事,也只有祈君這喜歡玩小孩的傢伙才會受不了吧?

 

「一個禮拜嗎……」祈君垂下眼,紫眸閃過一抹思慮的光芒,「也好。」

 

「祈君?」靜熙挑了挑眉,發現祈君似乎在放空,「你不想去城裡了嗎?」

 

既然祈君在,他打算去大賣場買些日常用品,多一個人手在,不用白不用。

 

「要去!」祈君從床上坐了起來,臉上綻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會順便去接小安和小思放學嗎?」

 

「現在的時間才接近正午……小妹是一年級,已經放學了,絳安是六年級,要到下午才會放學。」靜熙靠向祈君,理了理祈君因為在床上滾來滾去,而變得稍顯凌亂的髮,「平常小妹都會去絳安的教室等絳安下課,我和絳安的老師說過,她也同意,之後他們會一起在教室等我放學去接他們。」

 

「不過絳安他今天要去參加校外教學,說是要去隔壁縣的營區露營,時間三天兩夜,所以我這兩天本就打算中午請假去接小妹,讓她先到我的高中去。」靜熙拉了拉祈君的襟口,讓衣服確實穿好,不會要露不露的,像個變態暴露狂,「只是現在計畫改變,你和我去接小妹,我們可以一起在外面吃中餐,然後再去大賣場。」

 

「好啊。」祈君點頭表示同意,伸手環住靜熙的脖子,在靜熙的臉龐蹭了蹭,「只可惜見不到小安。」

 

「過幾天就能見到了。」靜熙閉上眼,壓下抱回去的反射動作,拉開祈君環抱著他脖子的手,「在那之前,先去給我換件正常的西服。」

 

若是穿著一套青色古袍走在街上,要想不引人注目都難,這裡可不是什麼鄉下,這裡連穿中山裝上街的人都不多了,更別提更早前的樣式了,包準被人當成是在拍戲或是穿越。(還是何佳凰之前提過的角色扮演?)

 

「西服……我沒那種東西啊……」祈君眨眼,有些茫然。

 

「……先穿我的吧,之後再去幫你幾套。」靜熙摀臉,一時忘了祈君的衣櫃連半件西服也沒有。

 

靜熙起身,往衣櫃走去,從裡頭揀了一件較寬鬆的衣服和長褲,交給祈君。

 

祈君眨了眨眼,接過衣物,將其放置身旁,然後很自然的就在靜熙的面前寬衣解帶了起來。

 

「你給我去浴室換!」靜熙沉下臉,抓住祈君的手,制止了他的動作,「也可以回你的臥室去換,就是不要在我的房間裡換!不要在我的面前換!」

 

「哎,有什麼關係嘛,以前一起洗的時候不就都看過了嗎?」祈君蹙起了眉,露出了有些困擾的表情,「啊,難道我的裸體有那麼不堪入目嗎?」

 

「……這種話不該由你來講,雲祈君,不知羞恥也要有個限度!」靜熙按著他一直隱隱作痛的頭,認真思考自己當初究竟是哪根筋不對,怎麼就跟了這麼一個混帳,「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隨便就在別人面前脫衣服啊!如果還絳安以為在別人的面前脫衣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學起來了怎麼辦?!」

 

「那包子就不保了!」祈君臉色大變,隨後又像是想通了什麼,鬆了口氣,「不要緊的,我有教小安不可以隨便在女孩子的面前脫衣服。」

 

「……」難道在男孩子的面前就可以嗎?時間地點什麼的就可以不管了嗎!隨便脫衣服這點才是錯誤的吧!

 

「而且靜熙又不是別人,有什麼關……」

 

「有,你給我立刻去浴室換。」靜熙截斷了祈君的話,把祈君的腰帶隨便綁了一下,然後把衣物塞到祈君的手中,並將他推到房外,「快一點,還要去接小妹呢!」

 

 

祈君打了個噴嚏,他抬頭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啊啊,又流鼻血了,他的鼻黏膜也太脆弱了吧……

 

他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再把水龍頭關上,拿起一旁掛著的毛巾把臉擦乾。

 

他望著鏡中的自己,忍不住想念起了那個和他有著相似面容的孩子,繼而歎了口氣。

 

「你好了嗎?祈君。」門外傳來了自家大兒子的呼喚,讓兀自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祈君一震,瞬間回過神來。

 

「好了!」祈君高聲回道,轉身走出浴室。

 

可以的話,他多想將他的小兒子帶在身邊,而不是如現下這般,只能聽見他的聲音,卻見不到他的面容,亦無法將其緊擁入懷中。

 

只是他不願使他的小兒子因著他,讓那本就難過的劫再平添變數。

 

他要的,不是那如煙花絢爛卻短暫的幸福,他想要的是天長地久、永世不變,他只希望他的小兒子可以渡過這世的劫難。

 

這世是最後一次了,若是避不過這個劫,那他最心愛的孩子,將會魂飛魄散,連再到下界轉世的機會都沒有,這世的死,將是真正意義上的消亡,是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你怎麼了?祈君。」靜熙望著祈君,眉頭皺得死緊。

 

「唔,靜熙,你的衣褲似乎有點短。」祈君眨了眨眼,原本迷茫的紫晶色眼瞳在看向他的同時,變得明亮無比,「靜熙……」

 

「閉嘴,等一下帶你去挑衣服。」靜熙一掌往祈君的額心推去,阻去了祈君將要出口的廢話。

 

靜熙打量著祈君,他已經拿了對他來說最為寬鬆的衣服了,給祈君穿上,大小是沒問題,可長度卻太過剛好,只要動作稍大,就會露出衣服下白皙的肌膚……這種差距讓他感到有些不愉快,有種輸了的感覺。

 

「哎,靜熙,不用感到不甘心,你現在才16歲,還會再長……嗚噗!」祈君話還沒說完,便被靜熙用放在長椅上的靠枕擊中面部。

 

「雲祈君,你找揍嗎?」靜熙冷著臉,認真覺得祈君老是戳他痛處這點很討厭,「走了。」

 

他有時候真的很討厭祈君那種像是在哄孩子的語氣,和那種老是把他當孩子看的眼神,那總讓他忍不住在安心之餘,亦生出不甘鬱悶之感。

 

他所希望的不是如此,他希望祈君不要老是把他看作一個不經事的孩子,他希望祈君能夠更加依賴他,希望可以替祈君分憂解勞。

 

「來了~」祈君露出淺笑,將靠枕放回長椅上,跟上靜熙的腳步。

 

 

 

祂站在臺上,看著底下的人魂排隊向他領取忘川水,並在喝下後進入轉生池。

 

他已經站在這很久了,掌管轉生臺是祂的工作,這樣的景象祂也早已看慣了,祂的工作就是如此的一成不變、如此的枯燥乏味。

 

不過,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您一直都站在這裡嗎?怎麼一臉好無聊的樣子?」

 

祂一愣,望向聲源,面上頭一次生出了驚訝的情緒。

 

為了維持秩序,祂在轉生殿佈下了多種禁制與法陣,其中一項便是奪去人魂的神智,讓他們除了排隊進水池外,不會有任何思考與動作,更不用說是對祂說話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看起來不到20歲的年輕男子,一頭如夜色柔媚的長髮及腰,和排隊的眾多人魂不同,穿著寶藍色的華服。

 

他的面容不似祂見慣的其他同伴那樣極端美麗,卻有著一種令祂別不開眼的魅力。

 

而最令祂移不開視線的,莫過於那雙近似透明的紫色雙瞳。

 

他站在臺下排著隊,祂站在臺上與他四目相望。

 

那一刻,彷彿天地只剩他們而人。

 

恍如永恆。

 

 

「祈君?怎麼又在發呆?」靜熙蹙起眉,看著祈君的眼神多了幾分擔憂。

 

「嗯啊……沒事,只是想起了和小安的第一次見面……」祈君含糊的說道。

 

「絳安?怎麼突然……」靜熙一愣,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其實我一開始並不希望小安出生。」祈君淡淡的說,「只是我依舊為小安的出生感到高興,他是我最愛的孩子。」

 

而在高興的同時,亦為孩子的未來感到憂傷。

 

「……不是很懂你在想什麼。」靜熙蹙起眉,「你不是最喜歡孩子了嗎?」

 

「是啊。」祈君撲抱住靜熙,「所以才不想生的。」

 

靜熙沉默了半晌,明白了祈君的意思。

 

「我和小妹都會好好待他的。」靜熙拍了拍祈君的背,「不是只有你,我們也都愛他。」

 

「我們才不像你,不負責任的混蛋!」他明白祈君話中的意思,也感覺到了其中的沮喪,不過還是忍不住罵上幾句,「下次再說這種話,小心我讓絳安三天不和你說話!」

 

「靜熙!你怎能如此殘忍?!」祈君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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鮪魚的棲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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