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電話鈴聲劃破了寧靜的清晨。

 

在別人睡覺的時間打電話到人家家裡,一般人的反應大致可分為四種:一是睡得太死,沒聽見,二是認命的起床接電話,三是醒來,然後翻身繼續睡,四是叫醒身旁的人去聽電話,自己繼續睡。

 

靜熙的房間離客廳最近,而他屬於第二種,所以他出了房間,到客廳去接電話。

 

「有事快說,沒事去死。」他接起了電話,擾人的鈴聲戛然而止。

 

靜熙剛睡醒的嗓音較之以往,多帶了點磁性與慵懶,非常的迷人,當然,只要那聲音不要冰冷得足以媲美嚴冬的寒風就更好了。

 

『我是雲絳安的學校主任……』

 

電話那頭的人似是被嚇到了,半晌才傳來一個聽起來有些微僵硬的女聲。

 

×

 

一個身穿綠色系民族服飾的男子撐坐在泥濘的土地上,濃綠色的長髮拖地,身上沾滿了泥巴。

 

他的姿態看上去很是狼狽,但那雙如土地般深棕色的眼眸,卻直直的望著站在他眼前的人,眸中滿是溫柔,沒有絲毫的屈辱,彷彿沒有看見那柄直指他咽喉的雪白長刃。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容貌標緻得令人雌雄莫辨的孩子,那孩子身著一襲襬長曳地的大紅嫁衣,嫁衣上金色的繡紋極為精美,襯得那孩子如一抹灼人的流焰,彷彿能灼燒見者的眼目。

 

作為妝點的紅色眼影與唇彩,因有著如白瓷般肌膚的襯托,竟使得本該純真爛漫的孩子,眼波流轉間流露出了如成熟女子般蝕人心神的嫵媚。

 

孩子手執一把比起小孩,更適用於成人的長劍,美麗的紫眸直視著那男子,唇角含笑。

 

這幅由一個男子與一個孩子所構成的景象,看起來十分的奇怪,卻又詭異的有種難以言喻的美感,不過這副光景並沒有維持太久--因為不知從何處冒出了三個身穿黑衣的蒙面人,他們如同憑空出現一般沒有一絲徵兆。

 

他們顯然來者不善,甫一出場便將他們手中的武器、法術毫不留情的朝孩子扔去,在頃刻間破壞了原本如畫的光景。

 

孩子轉向那三個襲擊者,沒有握劍的左手一抬,武器與術法立刻轉向,叛變般的朝原主攻去。

 

而那被孩子忽略的男人,在此時握住了那柄指著他的劍,異變再起。

 

泥濘的土地猛然竄出了數條綠色的藤蔓,纏上了孩子的四肢。

 

孩子將視線轉向『他』,露出了一抹苦笑,便被瘋狂生長的草木所吞噬。

 

畫面快速旋轉,最終化為一片虛無的黑暗。

 

 

 

祈君猛的從床上坐起,不過由於起身起得太快,頭暈了一下,又倒了回去。

 

「唔……」按著發暈的腦袋,祈君顫顫的緩慢坐起,忍不住哀怨自己最近的身體太差。

 

思及方才的夢境,祈君不禁蹙起了眉。

 

他夢見了他的孩子,但那個夢並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夢。

 

他夢見他心愛的孩子被自然吞掉了,簡直糟糕透頂。

 

「雖然我說過想看小安穿嫁衣的樣子,但不是現在啊……」祈君垂下眼,有些苦惱,「包子還沒長大,怎麼可以嫁出去……」

 

而且在嫁小兒子之前,他一定要先見過對方,還有對方的家長才行,他才不會隨隨便便就把自己的小兒子嫁出去。

 

不過他的小兒子穿嫁衣的樣子真好看,讓他好想把他的小兒子抱起來轉個幾圈,然後親一下那張可愛的小臉。

 

完全沒發現自己思考重心偏掉的祈君表情糾結,也不覺得自己這種老想著把自家小兒子嫁出去的觀念錯很大。

 

「不過那個夢未免也太真實了一點……」祈君喃喃,然後閉上嘴,陷入沉默。

 

夢中的絳安穿著嫁衣,他或許還能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之後所發展的一切,卻絕非他想要的。

 

他怎麼可能想要傷害他的孩子?就算只是夢境,他也不願他的孩子受到任何的傷害。

 

但他寧願相信那只是夢,他一點也不希望那是『真實』的,畢竟那並不是一個好夢。

 

祈君抬頭看向窗外的景色。

 

雨已經停了,外頭天空蔚藍,草木翠綠,陽光也從窗子灑入,照亮了屋內。

 

他下了床,這個時間點,他的大兒子應該已經起床準備早餐了,他想趁著還沒開飯以前,去看看小女兒的病好一點了沒有。

 

而且他的小兒子說今天會回家,他想早點做好自己的雜事,好在他的小兒子回到學校時,去接人回家。

 

祈君的唇角微揚,勾起了一抹無奈的笑,他真沒想過,他的小兒子在他離開家前說的那句,『他們可能再見不上一面』,會是真的。

 

他的小兒子實在太喜歡說渾話了,害得他時常分不清那些話裡,究竟哪句是渾話,哪句又是真實。

 

他知道他們的相遇絕非偶然,知道對方是有求於他,但他還是止不住對那人的喜愛,即使那人滿嘴的甜言蜜語都是謊言,他也不曾後悔彼此的相遇。

 

絳安對他來說是特別的,是無法用任何事物取代的存在--這種情感無關情慾,他雖會擁抱他、親吻他,卻也僅止於此,這份感情不是風花雪月的愛戀,不會有更深的肉體關係,但就是很重要,宛如是自己的一部分,不可分離。

 

祈君出了自己的房間,進了思寧的房間,他靠近思寧的動作小心翼翼的,唯恐驚擾了自家小女兒的安眠。

 

躺在床上的小女孩長得玲瓏可愛,只可惜過於蒼白,小小的臉彷彿因為難受而皺了起來。

 

祈君心疼的撫著女孩微滲冷汗的額,在女孩的身上施了幾個止痛的術法。

 

他的小女兒百病纏身,但生存意志堅強,令他既讚嘆又心痛。

 

尤其在他所見的未來中,他的小女兒身邊沒有他們的存在。

 

祈君替思寧掖好毯子,俯身親吻他堅強的小女兒。

 

祈君輕手輕腳的退出了思寧的房間,走進客廳。

 

他一走進客廳便看見了他的大兒子,這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本以為靜熙此時應該在廚房準備早餐。

 

「靜……」本想開口呼喚,但發現靜熙在講手機,祈君眨了眨眼,把話吞了回去。

 

靜熙的表情很陰沉,依據他對他大兒子的了解,他的大兒子目前正處在暴怒邊緣。(他的大兒子現在氣得連他都沒注意到,顯然不是什麼小事。)

 

「何佳凰,我要知道那個民宿老闆還有這次帶隊老師的資料。」靜熙的聲音冰冷得宛如來自地獄,沸騰的怒火亦如地獄業火,雖然沒有講明,但那個語氣明顯是要把他們弄死,死了還要繼續鞭屍,化成灰了就鞭骨灰,「還有,替我準備用具,我要去找人。」

 

他隱約聽見手機的那頭傳來了少女的慘叫聲。

 

「妳閉嘴,讓搜救隊去找是一定要的,但我不可能坐視不管。」靜熙面無表情的快速說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去找人了,再者,我以前被山神養過,自然會協助我……妳不用再說了,他是我的弟弟,我把他交給那些人,那些人卻把他搞丟了,我要如何再把他交給其他人?」

 

祈君一愣,明白了靜熙在為何生氣,面色倏地失去血色,變得慘白。

 

「……祈君?」掛掉手機的靜熙一回首,便看見他的父親不知何時已站在客廳門口,看起來搖搖欲墜,「……你聽到了多少?」

 

靜熙蹙起了眉。

 

如果可以,他不希望祈君知道絳安失蹤的事,托絳安的福,找人這種事他已經很熟練了,他認為自己可以解決,所以讓祈君知道了也只是窮擔心而已。

 

「小安不見了……是真的?」祈君閉上雙眼,臉上失去了素有的溫柔笑容。

 

「是真的,剛剛絳安的學校主任打電話過來,說去野營的小孩全都下山了,就是少了絳安一個。」靜熙皺起眉,既然都聽到了,他也只能說明狀況,省得對方胡思亂想,「他們已經打電話給搜救隊了,帶隊老師也留了一部分下來找人。」

 

聽著靜熙的話,祈君的全身發涼,像是泡在寒冬的湖水之中,明明是夏天,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我去找他……」祈君攢緊拳頭,面色蒼白得嚇人,「我要去找他……」

 

他現在只要一想到方才所作的並非一個單純的夢,而是曾經發生的現實,他便心底發涼,好像心口被人狠狠的捅了一個洞,有無數冷風從中經過。

 

他應該問的,他為什麼沒有問呢?明明在感覺到自家小兒子有所隱瞞時,他就應該有所警覺……

 

「雲祈君!你給我冷靜一點!」靜熙喝道,一把將祈君抱入懷中,「絳安的事交給我來處理,你留在家裡照顧小妹。」

 

祈君一頓,他的臉被埋在靜熙的胸前,他可以很清晰的感覺到擁抱著自己的那份溫暖,還有那有力的心跳,原本紊亂的思緒逐漸沉澱了下來,他伸手回擁住他的大兒子,像是要發洩自己所有不安一樣,抱得死緊。

 

「絳安是在山上失蹤的,我曾被山神扶養,自然會幫助我,所以找絳安的事交給我來做。」靜熙放柔了語氣,環抱著祈君的手又收緊了些,「你難得回來,就好好待在家裡,陪著小妹,我會帶絳安回來的。」

 

祈君閉上眼,沉默不語。

 

他不願告訴靜熙,吞噬了他孩子的就是他口中的自然。

 

「我和你一起去。」祈君輕聲的說,「帶我一起去。」

 

祈君抬頭望著靜熙,紫眸中滿是懇求。

 

「可是小妹……」靜熙僵了一下,有些動搖。

 

「沒關係,二哥比較重要。」有些沙啞的童音毫無預警的響起,靜熙眼睛微瞠,望向不知何時已站在一旁的自家小妹。

 

靜熙覺得自己該好好檢討了,他只要一扯上家人,便會忘了周遭,他這樣遲早會出問題。

 

「小思會在家裡等你們回來。」思寧艱難的走了過來,步伐因為身體虛弱而不穩,她伸手抱住他們,只可惜手短,環不起來,「要帶著二哥早點回來喔。」

 

×

 

他睜開眼,映入眼簾的畫面,便是夢幻如畫的翠綠森林,以及一張離他極近的英俊面孔。

 

那是一張看起來二十六、七歲的男子面容,一雙如土地般深棕色的眼眸,濃綠色的長髮柔順披散在身後,五官深邃俊美,白皙透亮的肌膚爬著深綠色,如同刺青的紋路,襯得其氣質清靈神秘,不似人類,彷彿要與周遭自然融為一體。

 

那雙深棕色的眼眸望著他,裡頭滿是純然的喜愛,一如他對其刀劍相向時仍保有的溫柔。

 

在發現他醒來之後,其中的溫柔更甚,那好似要化作實質溢出的柔軟情感,彷彿能將他溺死在其中。

 

他與其對望了幾秒,伸手推開那張臉,掙脫了對方的懷抱,有些笨拙的站起身來。

 

「山神大人,在下自認拒絕得夠明白了。」絳安蹙起眉,難得的收起了笑,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他以為用劍指著對方的咽喉,怎麼樣都不會讓人認為是答應的意思。

 

山神眨了眨眼,沒有回答,只是牽起了他白嫩的小手。

 

「……」絳安抿了抿嘴,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反牽起了對方的手,「我不能留下來陪您,我有父親、兄長和小妹,我不能放下他們。」

 

山神蹙起了眉,看起來十分沮喪難過,如同一個得不到糖的孩子一般。

 

「我知道您在尋找一個能相與的伴,但在下是人類,亦有牽掛之人,絕非您所尋的良伴。」絳安軟下語氣,紫晶色的眸望著祂,「您會找到能陪伴您的存在的,於不久後的將來。」

 

山神垂下眼,對絳安的溫言軟語毫無抵抗的能力。

 

即使祂想要他留在身邊,祂也無法罔顧絳安的意願。

 

誰讓絳安與『那個人』是那般的相似……

 

也正是因為這份相似,祂才會對絳安一見傾心吧……

 

祂抽出了被絳安牽住的手,一手抓住絳安的手腕,另一手則以食指在絳安的掌心上寫字。

 

『再陪我一下,好嗎?』

 

絳安偏了偏頭,疑惑的看著他。

 

『我會讓你回去,但是你可以再陪我一下嗎?』

 

「可以啊。」絳安露出了笑容,看起來十分可愛。

 

『可以抱你嗎?』山神頓了一下,有些遲疑的寫道。

 

「好啊。」絳安輕笑,撲抱上去。

 

山神輕擁著懷中的孩子,深棕色的眸中帶著些許的迷戀不捨,以及彷彿無盡的溫柔。

 

祂不敢抱得太緊,好似祂懷中的是一個脆弱的玻璃娃娃,一不小心便會傷著了他,也怕自己會捨不得放手。

 

絳安鬆開抱著祂的手,雙手輕抵祂的胸膛,拉開了一點距離,祂亦鬆開抱著他的手。

 

『你很像一個人。』祂看著他,在他白嫩的掌心上緩慢的書寫著,『一個我喜愛的人類。』

 

寫罷,祂一頓,偏頭仔細的端詳著男孩。

 

不只是外貌,就連那一顰一笑,及至靈魂的顏色都是那麼的相似,若不是因為那個人就死在他的懷中,祂真會懷疑他們是同一人,只是縮小了。

 

「那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呢?」絳安舒服的窩進男子的懷裡,慵懶得如同一隻曬著太陽的小貓。

 

『很美麗的人。』

 

「有您美麗嗎?」絳安抬手,撫上男子的臉龐,很自然的輕薄著這個抱著他的美麗男子。

 

神祇的面容極端的美麗,與凡人是雲泥之別。

 

山神閉上祂那雙深棕色的眼眸,修長美麗的手覆上那隻細嫩的小手。

 

於他而言,那人便是天地間最美的一道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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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亦臣

鮪魚的棲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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