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的職責是給人喝下忘川之水,然後看著忘卻前塵的人們進入轉生臺,化做別的樣貌,重新回到人界。

 

轉生殿上銘刻著重重疊疊的陣法,陣法的效果針對的是進入殿中的人魂,用以抑制他們的自我意識,讓他們除了喝下他給予的忘川水,接著進入轉生臺轉世以外,再無法做出其他的舉動。

 

祂的工作可以說是相當無聊的,除了批改送至轉生殿的公文,祂絕大多數時間就是看著一個個面無表情的人魂排隊投胎。

 

那些人魂不能夠和他對話,又一個個都是做著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表情,日復一日,了無新意。

 

祂的轉生殿裡也有著協助他工作的部下,只是祂從來不曾與那些部下有過工事以外的交流。

 

祂有責任一直監看轉生殿的狀況,但根據其他同伴的說法,長時間做這樣的工作精神是會出毛病的,需要適當的休息。

 

祂聽了祂們的話,偶爾會給自己一段自由時間作為休息。

 

在這段自由時間裡,祂總是會到祂掌管的忘川邊上,靜止一小塊區域,透過那塊區域看著最後形成的人界。

 

祂沒有特定看著人界的哪個區域、哪個人,只是隨意的看看,看著人們的悲歡離合、愛恨嗔歡。

 

祂是喜愛著人類的,雖然人類不如他們強大,是那般的脆弱而不完美,祂卻覺得人類那多變的樣態、複雜的情感,連同那份脆弱都十分的惹人憐愛。

 

祂有時也會去找其他的同伴,聽聽祂們工作上的抱怨和對祂們上位者的各種奇怪念想。

 

祂和同伴的感情都不錯,和那位統治這個下界的陛下也處得很好。

 

只是祂的職責讓祂沒有辦法像其他同伴那樣住在幽冥宮中,只有他的轉生殿和其他同伴不同,是獨立出來的,且距離幽冥宮十分遙遠。

 

獨立出來的結果就是,祂很難時常去到幽冥宮和其他同伴相處。

 

一開始或許不明顯,然而時間久了,祂還是多多少少感覺彼此的相處變得生硬、變得陌生尷尬,儘管雙方都努力的想維持原有的感覺,言行反而顯得更加熱情,可祂終究感受到了一股讓他難以融入的距離感。

 

隱隱約約、消除不去的距離感讓祂感覺有些氣悶、有些茫然又莫名的慌張,這種陌生的情感使祂逐漸的減少了與同伴的聯繫。

 

一直到了很久以後,祂才知道那種感覺叫作『寂寞』。

 

原本的思想和情感都是單純的,但或許是因為看著人界太久,看得太多,想得太多,感情也跟著變得豐富了起來。

 

這份寂寞在漫長的歲月中堆疊,幾乎佔據了祂所有的情感。

 

祂不知道該怎麼消去這份寂寞,每次祂去找同伴說話、去看著人界的人們,總感覺那份寂寞就會消失。

 

可是每當這些事情一做完,那份寂寞的情感便會如同海浪一般,重新襲捲而來,將他整個吞噬,祂甚至會覺得那份寂寞比開始時還要更加的強烈,完全是個惡性循環。

 

祂不需要睡眠,但有時為了逃避這份寂寞,祂會選擇短暫的切斷自己的意識,如同人類的睡眠一樣,只是這樣的睡眠從不曾有過任何的夢。

 

祂也逐漸的學會了長時間的發呆,用以排遣幾乎將他包圍,使得不必呼吸的祂都感覺彷彿要窒息的寂寞。

 

然後,在過了很久之後的某一天,祂遇見了那個人。

 


 

那天的祂站在轉生臺旁,一如既往的看著被剝去意識的人魂進入轉生臺之中。

 

祂看著一成不變的景象,視線微微下移,如翼的長睫半掩那雙水藍色的眼眸,使得平日清澈透亮宛如川流的瞳色顯得陰沉,如一潭沉靜的深水。

 

當祂覺得無聊,祂便會習慣性的望著一個定點,然後放空自己的思緒。

 

那天也不例外,祂雖然注視著那些人魂,卻沒將他們看進眼裡,心神早已飄遠--直到這裡都是祂重複經歷了無數次,沒有變化的日常。

 

再然後,祂不變的日常有了變化。

 

「您一直都站在這裡嗎?為什麼一臉好無聊的樣子?」

 

在一片寂靜之中突然響起的清冷嗓音使祂一愣,瞬間聯想到了玉石撞擊的清脆聲響。

 

祂往轉生台下望去,入目的是一大排的人龍。

 

因為術法的影響,每個人都是低垂著頭,彷彿祈求著上天垂憐,唯有一人不同,那人抬著頭,笑臉盈盈的與祂對望著,顯然不受術法的影響,讓祂一眼便看見了他,知道說話的就是這個人。

 

而這一看,祂便再別不開視線。

 

能不受這宮殿術法影響的,唯有神祇與強大的修道之人,而這兩者出現的機率,又以神祇居多。

 

人界的修士不少,但一般尋常的修道者是無法抵抗這道術法的,可以抵擋這術法的,唯有人界的神通者,雖是人類,卻等同於半個神祇的存在。

 

就祂所知,近期並沒有任何上界的神祇申請轉世為人,也沒有任何正在人界的轉世神祇因在人世的壽命結束,而來到下界……

 

簡而言之,祂眼前的這個人,顯然是誤闖了下界的當代神通者。

 

之所以會知道是誤闖……祂是看得出來的,生魂與亡魂的區別。

 

照理說祂應該威脅這人幾句,再把這人趕回人界。

 

但祂卻沒有這麼做。

 

「你叫什麼名字?」當時的祂或許是因為太過寂寞,所以就像是受了蠱惑一般,竟對那個人說了那樣的話。

 

「我叫雲泠商。」那人看起來不過19歲,如夜的青絲長至腰間,一身靛藍色的單衣,和其他正在排隊,穿着壽衣的人很是不同,「對了,這是在排什麼啊?」

 

雲泠商——祂在心中反覆咀嚼著,並默默的記下了那人的名字

 

「排隊投胎。」祂眨了眨眼。

 

「哎,那我不需要排隊嘛!我又還沒有死。」雲泠商撇了撇嘴,退出了隊伍,「還以為是什麼有趣的東西,才這樣大排長龍的!」

 

「你沒死怎麼會到下界來?」祂愣了幾秒,故作疑惑的問道。

 

「在書上看到一種可以進入下界的術法,所以拿來試一試。」雲泠商偏了偏頭,理由相當的兒戲。

 

「……」祂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但又不知道說什麼恰當,終是閉上了嘴,將那份衝動按捺下去。

 

「大人不會是想追究吧?」雲泠商唇角微勾,朝他綻出了一抹燦然的笑,讓鮮少與人接觸的他漲紅了臉,「雲某只是隨便看看,也沒做什麼壞事,就請大人當作沒看見雲某吧!告辭。」

 

「欸?等等……」不等祂反應過來,那人便失去了蹤影,一切回歸正常,剛剛的經歷彷彿一場夢。


 

 

祂坐在忘川邊上,第一次在不是自己定下的休息時間裡離開轉生殿。

 

自那次之後,祂總忍不住想起那個人。

 

那是祂在這漫長的歲月中第一次和人類交談。

 

那個人的長相雖然不如祂的同伴那般漂亮,但看慣美麗事物的祂卻依舊覺得那個人非常的好看。

 

那個人最令祂印象深刻的,莫過於那雙眼睛,那雙紫晶色的眼瞳就如同最美麗的寶石,祂的目光一對上那雙眼,便有種自己被吸進去的錯覺,再別不開自己的視線。

 

雖然那個人只說了幾句話就走了,他們之間根本談不上有任何的交情,可祂卻十分的在意那個人,想和那個人再多說些話。

 

只是祂對那個人而言,不過是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那人指不定從沒將祂放在心上,早就不記得祂了,祂心裡對那人的親近,不過是自作多情。

 

「……好想再見他一面。」祂喃喃自語,在這漫長的時光中,佔據祂全部心神的,第一次不再是無邊的寂寞。

 

祂到這裡來,除了整理這幾日來紛亂難平的心緒外,也是想透過這水面,偷偷地看看那個讓祂掛心的人。

 

「見誰?」帶著笑意的清冷嗓音自他身後響起,讓祂猛的停下朝忘川探出手的動作,「誰有這等福氣,讓大人這般掛念?」

 

祂全身一震,猛的回過頭,看見祂想見的那個人正坐在不遠處,臉上帶著明媚的笑容,一如上次他最後看見的笑。

 

「你怎麼又來了?」祂愣了幾秒,嚥下了差點出口的『見你』,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沒想過自己可以得償所願。

 

「因為我想見您啊。」雲泠商唇邊的笑容頓時增添了幾許繾綣的味道,紫晶色的眼瞳眸波流轉,如同天上閃爍的星子,很是美麗。

 

「為什麼想見我?」被宛如對情人溫柔耳語般的語調弄得臉上有些發熱,祂還是第一次遇見別人對祂如此說話。

 

「自上次見到您,回到人界之後便不知為何,一直感覺對您很是在意,想再見大人您一面。」雲泠商起身走向祂,每走近一步,祂的心底便越發的騷動,像是有什麼就要破體而出一般,「再次見面之後……我只想往後能多來陪陪大人您,不知大人是否允許。」

 

「為什麼……想來陪我?」祂想要伸手觸碰眼前的這個人,卻覺得這份念想出現得十分莫名,不像平日的自己,因而心底不安,想要後退,拉開彼此的距離,好抑制這份莫名的念想。

 

想靠近又想遠離的這份矛盾讓祂停留在了原處,只是任由對方靠近,縮短彼此的距離。

 

「因為大人看起來很寂寞。」雲泠商停下了腳步,而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一步之遙,祂可以清楚的看見對方眼中倒映的自己,只要伸出手,便可以將對方擁入懷中,「而我最看不得自己喜歡的人難過了。」

 

「喜歡的人?」祂一愣,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祂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中了頭獎的幸運兒,驚喜之餘亦感到難以置信。

 

雲泠商牽起了祂的手,那白如羊脂玉的手比祂想像中的要滑嫩,也比祂想像中的要來得溫暖。

 

「大人,我喜歡您。」雲泠商燦然一笑,整個世界都彷彿因為他的笑顏而明亮了起來,「我對您一見傾心。」


 

 

自那之後,雲泠商偶爾會在祂一個人的時候出現,一如其所說的,過來陪祂。

 

他們在一起時也沒做什麼,就是那人會分享在人界所發生的趣事,或是唱歌跳舞給祂看,在祂煩悶的時候逗祂開心。

 

這樣的相處很平淡、沒什麼刺激可言,但祂卻感覺生活有了期盼,祂總是期待著與對方的見面,期待著對方會帶給祂什麼樣的驚喜,這樣帶有期望的日子祂很是喜歡。

 

那人無法到下界來的時候,祂便會透過忘川望著對方,只要那人的附近有水,祂便能以其為媒介,與那人進行交流。

 

祂看那人總是笑著,彷彿世間不存在任何悲苦,便也連帶的讓祂產生了這世間沒有苦難、美好不已的錯覺。

 

祂感覺自從認識了那人,自己無趣的日子都變得絢爛而美麗。

 

那人出生在一個書香世家,祖上皆曾是國中官員,最高的還做了丞相,讓整個家族盛極一時。

 

只是原本龐大的世家在漫長的時光中逐漸的走向凋零,到了那人的曾祖父那代,已成了一脈單傳,那人的祖父也只出了一個女兒,再沒有其他的孩子。

 

而那個女兒正是那人的母親。

 

那人還有一個雙生姐姐,與他一樣,隨的是母親的姓。

 

他是他們那代唯一的男丁,按理說應當承繼家族,做一個讀書人,將來做官光耀門楣,但他卻自幼偏好道法,老抱著從家中書庫翻出的幾本道法殘本,學習上頭的術法,拿來遊戲作怪,終成了個成天怪力亂神的小道士。

 

偏偏那人的祖父母疼他們姐弟倆就像自己的眼珠子一樣,疼得緊,總捨不得一點責罵,見木已成舟,也就隨他去了,只求他將來娶個好人家的女兒,生幾個孩子來承繼家業也就是了,再不然讓人入贅,由他姐姐的孩子來承繼也成。

 

那人的母親對他們姐弟倆也是極其疼愛,只是他們的母親身體不好,在他們10歲的時候便生病去世了。

 

祂聽著那人說著在人界與其重要之人的相處,聽那人提及祖父母、母親、姐姐、自幼的玩伴,卻唯獨不曾聽過那人提及自己的父親。

 

一開始祂沒有發現到這點,而注意到了之後,祂便忍不住好奇。

 

「欸?父親?」泠商一愣,大眼微瞠。

 

「嗯,你的父親呢?我從未聽你提過他。」祂看著那人驚訝的表情,真心覺得對方那雙眼微微睜大的模樣很是可愛,「啊,還是說你的父親和你的母親一樣,已經……」

 

「我的父親還活著喔。」泠商打斷了祂的猜測,「只是我們感情不好,他不喜歡我和姐姐。」

 

「你和你的父親感情不睦?」祂忍不住訝異,在祂以為,像泠商這樣美好的人兒,沒有人會不喜歡。

 

「我小時一直沒見過父親,我曾問過母親和祖父母,他們卻總是三緘其口,我便以為自己沒有父親,以為父親在我與姐姐出生前便死了。」泠商垂下眼,似在回憶一般,有些出神,「直到母親死後又過半年,我才第一次見到了我的生父。」泠商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他送了我兩把劍,之後我便再沒有見過他了。」

 

「你們只見過一次面?」祂瞪大了眼,掩不住滿臉錯愕。

 

「我的父親之所以出現,就只是為了見母親,母親過世了,他便帶走了母親的屍骨。」泠商閉上眼,然後睜開,神情有些落寞,「他一開始並不知道我和姐姐的存在,就算知道了,也沒有做我們父親的打算……所以我們嚴格來說,並沒有父親。」

 

那是祂第一次看見雲泠商不笑的樣子,如玉般的紫眸帶著悵然與落寞,不似往日燦爛明亮,朱唇微抿,不復往日的神采飛揚。

 

這人難得出現了脆弱的一面,那是祂以前不曾見過的,祂從不知道這人有這樣的一面,不知道『父親』便是這人的弱點,在祂以為,這個人是快樂的,沒有任何事能使這個人憂傷。

 

祂很喜歡眼前的這個人,因為這人的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是那般的美,就連此刻黯然的模樣,看在祂的眼裡都是那般的好看。

 

可祂卻並不喜歡看見這人難過,那彷彿易碎品般一碰就碎的模樣,讓祂感到心疼,如同被人用千萬根針密密的紮在心頭上,說不出的難受,祂只想緊緊的把這人抱在懷中,不再使之受到一點傷害。

 

「我來當你的父親吧。」祂朝著那人伸出了手,「雖然我不知道一般的父親是如何,可是我很喜歡你,泠商。」

 

那人怔怔的看著祂,紫眸中帶著茫然與悵惘,然後那人如同夢遊般緩慢的握住了祂伸出的手,握得很緊。

 

在握上的那一瞬間,那人如觸電般的猛的一震,瞪大了眼,眼中那如身處夢境般的不清明頃刻消散,那人直瞪著自己的手,漂亮的紫眸充滿了不可置信與懊惱,其中更閃過了一絲絕望,像是『看見』了什麼無法逃脫的劫難。

 

後來他們有了更多的相處、更多的了解,祂才知道當時對方所表現出來的脆弱是多麼的珍貴。

 

每當祂回想起這件事,便會覺得當時的自己根本就是趁虛而入,當真是撿了個大便宜。


 

 

他們之間的關係益加親密隨意,祂原先存有的一點拘謹也在成為對方父親的那刻煙消雲散。

 

祂感覺自己益發的在意對方,也明白對方在自己的心中越發重要。

 

只是自那次之後,祂感覺泠商來到下界的次數越發的少了,即便是透過媒介對話,面上也總是帶著些許糾結,像是在苦惱著什麼。

 

祂忍不住開口詢問對方的煩惱,不願意看見那張明媚的笑顏帶著陰影。

 

『父親,當今的聖上已奉我為國師,今後我恐怕無法再像之前那樣,時常下去陪你了。』那人臉上帶著困擾,明明以20歲之齡成為一國之師,就人類而言是相當不得了的一項成就,足以讓任何人自豪,那人卻像是被丟了一件麻煩的差事,沒有一絲歡喜,只是連連抱怨著無法再經常來陪祂,『伯父也真是的,分明只是想我多去陪他聊天下棋,說一聲也就是了,犯得著把這等苦差丟給我嗎?家裡的門檻差點沒被那些上門提親作媒的人給踩爛,還害得我被爺爺揪耳朵。』

 

「你要娶妻了?」祂原本只是靜靜的聽著,卻被話裡的意思一驚,瞪大了眼,掩不住滿臉的驚訝,「這麼快?」

 

雖然祂知道人類到了一定的年歲便會結婚生子,祂所認下的這個兒子亦不會例外,總有一天也會娶妻生子,但祂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麼快。

 

一想到這人要是娶了妻,便會花費許多的時間與妻兒相陪,他們本就不多的相處時間定然是要縮減的,祂便感到茫然不愉,胸口發悶,過了許久才明白那是嫉妒。

 

『不快呀,我都已經二十了,就算現在立刻娶一個,也算是晚婚了,像我的姐姐在16歲的時候娶了小青,也算是晚婚了。』泠商眨了眨眼,唇角微勾,輕含一抹笑意,『我所熟識的朋友裡,到了可以娶妻的年歲,卻還未娶妻的,大概也只剩洙顏哥哥了吧?而且洙顏哥哥還是我國太子……嗯,未來不好說,可洙顏哥哥已是我們燁明有史以來最晚婚的太子了。』

 

「才不過短短20年而已,快得很。」祂悶悶的說著,對於活了千萬之久的祂而言,二十年就猶如彈指之間,「而且就你的說法,你那洙顏哥哥怎麼就不娶妻呢?」

 

『話是這麼說,可我其實和洙顏哥哥一樣,還沒有娶妻的打算。』泠商笑得明媚,連帶的讓祂感覺所處的地方都彷彿因此明亮了幾分,『燁明從幾代前便一直在籌劃著向外征伐,吞併周邊的小國,以擁有更多的耕地。』

 

『洙顏哥哥的野心卻不僅是攻下那些弱國那麼簡單,洙顏哥哥連與燁明同樣強大的煬圄和霃韵都想吃下呢。』泠商笑得愉快,像是在講天氣很好那般的隨意,『不出幾年便要向各國開戰了,我既成了國師,戰亂之時,又哪來的時間娶妻生子、兒女情長呢?好歹也要等統一天下後再論。』

 

祂看著這個他所認下的兒子,感覺這人那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模樣,十足的像個混世魔頭,也知道接下來自己怕是有得忙了。

 

『再說,我若就這樣結了婚,父親怕是會捨不得吧?』泠商頭一偏,話鋒一轉,竟是將話題轉到了祂的身上,那雙注視著祂的美麗紫眸盈滿了笑意,其中還有著一絲狡黠,『畢竟我和父親你是偷偷聯絡,要是我有了妻子,肯定很難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和你聯繫。』

 

「那你還是別娶了。」祂苦了臉,有些悶悶不樂,明明成了父子,卻感覺彼此的距離越加遙遠,「明明是你說要經常來陪我的,你這人怎麼可以說話不算話!」

 

『哎哎,冤枉啊!我也不願意這麼忙啊!』雲泠商雖然大聲喊冤,然而唇邊卻有著掩不住的笑意,『我也想多和父親說說話,想到下界去與你相見,而不是如同現在這般,隔著媒介,連碰觸都無法。』

 

那人朝祂伸出手,像是想要撫上祂的面龐一般,輕觸水面,然而他們隔著遙遠的空間,任憑那人再怎麼伸手,都不可能碰觸到彼此。

 

「我想抱你。」祂輕嘆,實在很想把對面的那人緊緊地擁入懷中。

 

『我也想賴在父親的懷裡,不管這些麻煩事……不過沒關係的。』那人的笑容益發溫柔,眼中的柔情彷彿要將所有注視的人溺死在裡頭,『等我死了以後,我整個人就都是你的了,你可以想對我做什麼,就對我做什麼。』


 

 

那人所在的那塊大陸爆發了戰爭,戰爭長達十年,最後燁明統一了整個大陸。

 

而那人卻死於燁明霸途上的最後一場戰役,無法活著看見自己身為太子的另一位兒時玩伴登上至尊之位的模樣。

 

祂原以為祂會因為那人的死亡使得他們得以相聚,而感到高興歡喜。

 

卻不曾想過當自己透過忘川水,看著那人傷重,在友人的懷中嚥下最後一口氣,閉上那雙美麗的眼,再也不會睜開的那一刻,胸口竟是猛的一窒,渾身冰冷。

 

祂怔怔地看著影像消散,回歸原貌的忘川,看著奔流不息的河水,久久不能移開視線。

 

祂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一直到泠商出聲,祂才回過神來,也不管那人眼中流露的詫異,一把將人擁入懷中。

 

祂抱得很緊,緊得像是要將那人揉進血肉之中,只有這樣祂才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才能汲取從對方而來的溫暖,壓下那凍徹心扉的寒冷,壓下那突如其來的惶然。

 

當祂看見那人閉上了眼,任憑友人們如何呼喊、如何哭嚎,都沒有一絲回應時,祂不由將自己帶入,換位思考若是祂失去了那人,自己將會如何。

 

然後祂第一次感覺到恐懼,感覺自己的心都要因著對方的閉眼而破碎。

 

「哎,抱得這麼緊很疼啊!父親。」那人在祂的懷中抱怨道,只是嗓音滿含笑意,帶了點撒嬌的意味,「雖然許久沒有如今日這樣相聚了,但卻不曾想過父親會這般熱情呢。」

 

「泠商。」祂閉上眼,沒有因為對方的嗔怪而鬆開懷抱,抱著對方的手反倒又收緊了幾分。

 

「嗯?」對方發出了疑惑的單音。

 

「泠商。」

 

「怎麼了嗎?」

 

「泠商。」

 

「……我在這喔,父親。」祂感覺到懷中人那雙柔軟的手攀上了他的背脊,那人溫熱的吐息輕噴在他胸膛上的感覺有些癢,連帶的讓祂心尖微癢,這暖玉在懷的感覺,讓祂很是心安滿足,「我在這裡。」

 

祂輕嘆,真想一直抱著這個他所喜愛人兒不放手。


 

 

按理說,等待轉世的人魂應當到留國居住休養,可祂不想泠商明明與祂處於同一個世界,卻離祂那麼的遠,於是祂偷偷的讓泠商住在了祂的轉生殿中。

 

有時祂結束工作,回房去找泠商,一打開房門,那人便會撲抱上來,對著祂一番撒嬌,有時那人會在房裡睡覺,有時則是躺在床上裝睡,等祂靠近便一把將他拉上床,纏著祂嬉笑,而更多時候則是祂開了門,卻尋不見那人的蹤影。

 

泠商時常會趁祂忙於工作時,偷溜到留國閒逛,回來後再把自己當日所見與祂一同分享。

 

祂很喜歡這樣的日子,每當祂休息時回到自己的住所,總會有個人陪在祂的身邊。

 

而祂今天的運氣很好,一開門,便看見那人笑臉盈盈的看著祂,眼中喜悅滿溢。

 

「今天過得還好嗎?」看著那人的笑靨,祂不由得心裡一暖。

 

「還好,就是有些無聊。」那人眨了眨眼,偏了偏頭,「父親老是不在。」

 

「抱歉,最近比較忙。」祂看著那人,眼中滿是歉意。

 

人界的戰亂雖然已經結束了,可那些死去之人的靈魂都到了下界,那突然暴增的人魂搞到祂們下界手忙腳亂,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解決。

 

「沒關係的,雖然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但將來我們會有更多的家人。」那人趴在地板上,雙手支著頰,歡快的看著祂,「我們住在一起,一起和樂的過日子,雖然偶有摩擦,但,是一個幸福的家。」

 

也是在成為了泠商的父親之後,祂才知道泠商的那雙眼睛不單只是美麗得懾人心魄、惑人心神,還有著極為特別的能力。

 

那雙眼可以看見過去未來,當然這項能力自然是有所限制的。

 

泠商跟祂說,他們雲家過去從未有過這種能力的,雖然他的雙生姐姐亦無這項能力,但他想這項能力應是源於父親那邊的血脈。

 

所以泠商說出的那句話,沒有絲毫懷疑,馬上就信了。

 

「家嗎?」祂看著那人滿含笑意的眉眼,心頭一陣柔軟,忍不住也勾起了唇角,「我們會有更多的家人……」

 

「是啊!我現在有父親你,而將來還會有一個大哥和一個小妹。」泠商輕笑,「父親喜歡孩子,卻只撿了兩個回家,真讓人意外。」

 

「我撿的?」祂蹙起眉,有些困擾,不知道要去哪裡撿才能撿到,倘若錯過了,那祂不就平白損失了兩個可愛的孩子了嗎?

 

「哎,父親,這事用不著擔心。」泠商眨了眨眼,一眼便看出了祂在煩惱什麼,「等遇上了,我就算不說,你也會自己撿回家的,這事順其自然即可。」

 

「可之後若是要住在一起,總不能都住在轉生殿吧?」祂聽了那人的話,原是高興的,可一想到這事,祂便又苦惱了起來,「轉生殿畢竟是辦公的地方。」

 

祂的其他同伴沒有一個會把家眷帶進自己殿裡的,雖然祂的轉生殿與祂們分開,可祂的轉生殿畢竟是辦公的地方,時常有人走動。

 

泠商住在這是個秘密,但這不僅僅是因為不合規矩,也是因為祂的私心,祂不想讓別人看見,不想讓祂的同伴知道這個人。

 

「那就在別的地方建一個房子,當作我們的家。」泠商燦然一笑,右手隨意一擺,一旁桌上的炭筆與紙張便飛到了那人的面前,「家的樣子就由我們一起來想!」

 

「嗯。」祂微微一笑,覺得那人實在厲害,祂苦惱的問題那人總能三兩下便輕鬆解決。

 

然而當祂看見泠商拿著炭筆,興高采烈的趴在地板上塗塗畫畫,又見那人穿得單薄時,祂不禁斂去笑容,輕輕的蹙起了眉。

 

祂原先被泠商的笑顏與話語引去了心神,並沒有注意到那人是趴在地板上的。

 

祂房裡的地板是大理石鋪成的,沒有鋪上地毯,而下界寒冷,地板肯定是冰的,可那人卻彷彿無感一般的趴在上頭,衣著還穿得單薄。

 

「泠商,你這樣不冷嗎?」祂緊蹙著眉,有些生氣,很想把那人一把拽起來。

 

「好像有一點……」泠商放下炭筆,抬頭看他,滿臉無辜,「父親,你怎麼不鋪地毯呢?」

 

「我又不會在地板上睡覺,做什麼鋪地毯?」祂蹙著眉,表情難得的嚴厲,「會冷還不起來?」

 

「父親,抱我。」泠商翻了個身,面朝上的躺著,像個孩子討抱的伸出雙手,「不抱我就不起來。」

 

祂忍不住笑了出來,再繃不住臉。

 

祂走到泠商的身側,俯身伸出雙手,要將那耍賴的人從地上抱起來,然而祂才碰上那人的肩和腰,便感覺一道拉力,讓祂失去了平衡。

 

視線一晃,祂躺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而罪魁禍首跨坐到了他的腰上。

 

「哈哈哈!父親你上當了!」那人笑得猖狂,說出的話也相當的混帳,可看在祂的眼裡卻覺得十分可愛,「我早就給自己施過持溫的術法了,怎麼可能會冷呢!」

 

「你這騙子!」害祂平白生氣擔心。

 

「我就是個騙子。」那人輕笑,伸手輕攬住祂的脖頸,躺倒在祂的懷裡。

 

祂伸手摟住那人,從石質地板傳來的溫度冰寒刺骨,可從懷中傳來的溫暖卻讓祂感覺整顆心彷彿都要融化了,害祂忍不住唇角上揚的弧度,不願起身。

 

祂閉上眼,只希望這樣平和的日子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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