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君睜開雙眼,映入眼中的是有些陳舊剝落,卻依稀可窺見其初時是如何精美的穹頂畫,只是光線昏暗,畫中所繪辨識不易。

 

祈君微微蹙起了眉。

 

這地方顯然不是他所租借的房間,想來是有人在他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裡,將他移動到了這個地方……

 

他才略撐起身,腦袋便感覺一陣暈眩,全身麻痺使不上力,險些又倒回地面上。

 

儘管祈君平時不怎麼可靠,但好歹不是個笨蛋,自然明白他現在的狀況很不妙,畢竟有人刻意將他迷昏,只為了將他搬到這個他完全沒有印象的空間,肯定是有著什麼他所不清楚的目的。

 

祈君還來不及深思對方的目的與此刻的所在,便因為映入眼中的畫面而完全停止了思考。

 

深藍色的牆面繪著點點星斗,恍如映於水中的璀璨星空,潔白的樑柱刻著栩栩如生的蓮花,蓮花或是盛放,或是含苞,又有蓮葉蓮枝點綴,十分雅緻,而他的正前方放置著一口裝飾精美的棺槨,與棺槨正對的牆面上掛著一幅畫,畫著那在棺中沉眠不醒的人。

 

畫中人是一個在滿天星斗下身著寶藍色華服的俊美男子,男子一頭烏黑如緞的秀髮長過腰間,隨意的散在身後,面上掛著溫文儒雅的笑容,他坐臥在蓮池邊,低眉順目、全心全意的望著池面,美麗的紫眸盈滿了溫柔,猶如醉人的陳釀,使人難以自拔的耽溺其中。

 

這恍若謫仙的畫中人吸引住了祈君的視線,讓他再難別開目光。

 

畫中男子被畫得栩栩如生,明明生了副蓮花般清雅脫俗的相貌,卻偏長了副彷彿舉手投足間便能傾倒眾生的媚骨;明明垂眸望著池面,卻彷彿下一刻便會抬眸與觀者對上視線;明明坐臥在池邊休憩,卻彷彿可以隨時走出畫中。

 

畫中人與他如今的相貌極為相似,祈君只消一眼便認出了畫中人的身份。

 

那人在九百多年前誤闖轉生臺,因而與他結識,並且喜愛透過蓮池與他不時聯繫,如今則成為了他的親生兒子。

 

那個在九百多年前受人愛戴的燁明國師,雲泠商。

 

九百多年後的現今則成了與他血脈相連,他最為疼愛的小兒子,雲絳安。

 

看著畫上的翩翩美男子,明知不合時宜,卻還是無法不興起懷念與讚嘆之情。

 

這副掛畫確實抓住了他小兒子的幾分神韻,如果條件允許,他還真想把這畫帶回家收藏起來。

 

也正是因為這副畫,讓他明白了自己此刻正身在何處--他正在早上聽村中耆老提到的國師墓之中。

 

「你也被他迷住了,對吧?」清甜的少女嗓音倏然響起,拉回了他無限飄遠的思緒,「我允許你也喜歡他,反正你也喜歡不了多久了。」

 

祈君向聲源望去,發話者是一個長得相當漂亮的少女,年齡看起來要比他的大兒子大上幾歲,但未足20。

 

少女一頭過肩的黑髮帶了點自然捲,黑中帶褐的眸子炯然有神,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一身卡其色的大衣配上雪鞋,看起來就像是跟著社團一起去滑雪的普通女子高中生--當然,前提是把她身後穿著黑色斗篷的那些人給忽略掉。

 

「既然你醒了,那麼儀式就可以提早開始進行了。」明明是充滿了青春氣息的少女嗓音,只因在這空蕩的墓室中迴響,便讓人感覺有幾分的詭異與陰森。

 

「妳想做什麼?」雖然直覺少女口中的『儀式』絕不是什麼好事,但很顯然那所謂的『儀式』與他切身相關。

 

「拿你作為祭品,以你的血脈為引,招喚亡者的靈魂歸來。」少女露出了甜美的笑容,語氣與言語相比親切異常,「我調查過了,能夠用來作為祭品的雲家血脈,僅剩下你與你的嫡子。」

 

「我之前嘗試過捉住你的嫡長子,但是失敗了,我們先是被當地山神所阻,後又因為你的嫡子被你的養子保護得嚴嚴實實,讓我們一點可乘之機都沒有。」少女輕笑,「所以我只好轉換目標,改成來抓你,恰好你獨身在外,又離儀式地點極近,種種條件都有利於我,只能說算你倒楣。」

 

祈君猛然想起他在自家小兒子失去音信前的夢,他家小包子在他的夢中身穿大紅嫁衣大戰山神,他家小包子本極具優勢,卻因為忽然殺出的幾個黑衣人搗亂,而被那個山神順利帶走……雖然事後明白他的小兒子是故意的,那位山神還是他家小包子的舊識,但那半途殺出、來路不明的程咬金,確實是對他的孩子懷有惡意。

 

「妳招喚我先祖的靈魂要做什麼?」祈君眉頭微蹙,對於打自己孩子主意的人沒有絲毫好感。

 

少女越過他,走到了棺槨旁,她推開了二重外槨,才得以打開最後的一層棺材,棺材裡頭躺著一位超塵出俗的漂亮男子,那安穩的容顏讓人不由得生出錯覺,以為這人只是陷入沉睡,隨時都有可能醒來,而非已經死去了九百多年。

 

祈君所處位置雖然正對棺槨,但離棺槨尚有一段距離,從他此刻半撐著身子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見棺材裡的人兒。

 

祈君在驚訝其保存完好的同時,亦忍不住感嘆本人果然還是比畫像更好看。

 

「我會將他的魂魄封困於他的屍身中,再讓他吞食你的血肉,然後祭煉成我的傀儡。」少女輕巧的坐在棺材邊上,素白的手撫上了棺中男子的臉龐,那雙望著男子的眼眸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與迷戀,「因為我對他一見鍾情了。」

 

「一見……鍾情?」祈君近似呢喃的重複著少女的話語,一面用逐漸清醒的腦袋思考著少女所吐露的訊息,一面悄悄的活動著手指,試圖找回對身體的控制。

 

嗯,糟糕,他遇到瘋子了。

 

「我們尋找擁有神族血脈的人,讓他們加入我們,或是把他們做成供我等使用的傀儡,一切都是為了我等高遠的理想。」少女笑得溫柔,然而轉向他的眼眸中,盡是扭曲的瘋狂,「雖然你亦有加入我等的資格,但唯有這個人,我不想只將他祭煉成沒有意識的傀儡,我要擁有完整的他,我要他臣服於我,成為我的人……所以很可惜,你只能去死了呢。」

 

糟糕,這個小姑娘不僅是個瘋子,而且還是覬覦他家九百多年包子皮以及其內容物的變態!

 

「時過近千年,我們家的祖先早已轉世,況且歷經多次輪迴,早已不復最初,這樣的招喚又有何意義?」說到底,他們依舊是在覬覦他的小兒子,誰叫他家的小包子雖然看起來可愛美味,但內容物卻是少女所想要的,放了九百多年的包子餡。

 

他的小兒子真是個禍害,就算只是九百多年前的一具空皮囊,也能惹上這樣的一朵爛桃花。

 

祈君忍不住歎息,自家小兒子的命格果然厲害,他已經算不清他這是第幾次被無辜牽連了。

 

「反正我也不認識原本的他,就算他已不復當初又有什麼要緊?不過是覺得既然要做,便要做至完美,原本的靈魂與軀體的契合度最高,比起沒有靈魂或是隨意尋找,都更能發揮出這具軀體最強的力量。」少女一面說著,一面伸出了右手,手心攤平朝上,一旁立刻有人上前將一把長劍遞到少女的手中,「你身為當代的臨界者之一,能成為喚醒同為臨界者的半神祖先的祭品,也不算太委屈……啊,你不必再試了,我花了兩個時辰給你下的禁術能封去你全部的修為,讓你與凡人無異,要是能被你簡單破解,那就不叫禁術了。」

 

祈君臉色不禁凝重了起來,他此刻仍因藥效未退而渾身乏力,而沒有朝惜護身的他,若再失去術法,那他現下便只能任人宰割了。

 

他現在的處境簡直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了。

 

不行,他必須逃走,他不想因為眼前少女這病態的興趣犧牲,不想成為會傷害到他家小兒子的祭品。

 

可是他要怎麼逃?姑且不論除了少女以外,還有少說六、七個少女的同夥在,光是他此刻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這點,就足以讓他失去所有脫逃的希望。

 

閃著冷光的長劍離他不到一尺,他無力抗拒,只能任由少女將長劍刺進他的胸膛再抽出,鮮紅的血液隨著劍抽離的瞬間噴灑而出,像是廉價的顏料般,染紅了他的整個視野。

 

祈君吐了一口血,無法支撐的倒在了地上,或許是得益於藥物的效果,他並不覺得被劍刺穿胸口有多麼的痛。

 

但他覺得冷,在傾斜了九十度的視野中,他看見自己的血不斷的在深藍色的地板上漫延,感覺自己的生命力正隨著溫度逐漸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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鮪魚的棲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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