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君艱難的挪動著自己沒什麼知覺的手,試圖按住不斷流淌出鮮血的傷口以減緩溫度流逝的速度,可他卻連緊壓住傷口的力道都使不出來。

 

面對如此困境,祈君莫名的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們,想起靜熙生氣的臉、絳安帶著揶揄的笑容、思寧滿是孺慕的眼神,忍不住不合時宜的飄遠了思緒。

 

清脆的腳步聲喚回了祈君的注意,他看著少女背身走向棺材,用力的將沾染了他血液的劍刺入棺材中,傳出與他被刺穿時很像,但更為沉悶、滯礙的聲音。

 

那群從未開口的黑衣人開始與少女一同吟詠起了時而高亢,時而低啞的咒文,聲音在整個墓室裡迴盪重疊,讓人難以辨識內容。

 

 

 

 

整個墓室震動了起來,打斷了詠唱咒語的聲音,他隱約聽見幾句帶著茫然驚訝的『成功了?』、『這麼快?』等一類感嘆,而後墓室停止了震動,連帶著人聲消弭,完全陷入死寂。

 

一隻白得好似發著光的手探出了棺外,按住了棺沿,躺在棺材中的男子坐起了身,另一手握住劍身,拔出了插在他心口上的長劍,紫水晶般美麗的眼眸掃向了祈君,僅停留不到一秒便移開了視線,轉而望向因其甦醒而面露狂喜與興奮之色的少女。

 

那彷彿天上謫仙的男子翻轉手中長劍,轉而握住長劍的劍柄,緩緩的從棺材中站了起來,他星眸流轉,朱唇含笑,形成了此時此刻最美的一道風景。

 

而下一刻,異變橫生,男子手中的長劍刺穿了少女的嬌軀,少女驚愕的慘叫聲響徹了整個墓室。

 

男子將長劍自少女的心口拔出,輕輕甩掉劍上的血跡,失去支撐的少女重重的仰倒在地,朝向祈君的臉上不再有著滲人的狂熱,反倒是充滿了死前的驚懼,瞪大的眼眸中已再無半分光彩。

 

與少女同夥的人們從異變中反應了過來,紛紛拿出武器,迎向在他們面前殺害同伴的男子。

 

整個墓室頓時被此起彼伏的怒罵、驚叫,以及兵器相接的鏗鏘聲所填滿。

 

被圍在中央的男子揮舞著長劍,或是舉劍阻擋,或是側身閃避,或是持劍揮砍,或是以劍刺擊,攻伐間夾雜著閃電雷鳴,以一面倒的力量收割著進犯者的性命,直至最後站立的僅存自身,方纔停下了那美麗致命的死亡之舞。

 

祈君倒臥在地上,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兒子大開殺戒,親手殺盡那些拿他來獻祭的人。

 

他的靈魂不是人類,沒有那麼容易死去,但身體依舊限制了他,讓他以一個『人』的身份苟延殘喘著,離死亡僅有一線之隔,他此刻雖將一切看入眼底,卻彷彿被抽離了一樣,沒辦法做出思考,亦無法對那些人的死去有所觸動。

 

男子走向他,身上的華服纖塵未染,彷若誤闖人間的仙人,而非造成這地獄般景象的修羅。

 

「早說過你得不到想要的,要你早點回家去,你卻總是這般固執,偏要親自去試上一試。所以你才會落得此刻這般境地。」男子開口,嗓音偏向中性,沒有成年男性的低沉,也不似孩童的高亢,柔柔和和的,如同山澗流水般清冷悅耳,男子蹲下身,伸手撫上他被劍穿過的胸口,「出門在外不帶上朝惜護身,導致遇到壞蛋卻無法反抗……你這是自作自受吶,父親。」

 

「好久不見了,小安。」祈君感覺到自己的溫度不再流逝,甚至逐漸暖和了起來,體內的生機在緩慢的恢復著。

 

許是流出的大量血液帶走了他身上絕大部分的藥性,儘管虛弱無比,卻總算是能夠隨意動作了。

 

而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他那變成了大包子的小兒子摟進懷裡。

 

「並不是好久不見,我們幾個時辰前才通過信喔,父親。」絳安輕笑,因為被祈君抱住而半跪在地,完全不在意身上的華服被祈君的血給染紅,「我已經把你身上的禁咒抹除掉了,你回客棧歇個一晚就回家吧,這個村子裡並沒有你所求之物。」

 

「你早就知道了嗎?小安。」沉默了半晌,祈君垂下眼,輕輕的問道,「你知道今晚會發生這樣的事。」

 

「知道,而我並沒有阻止,甚至任由它發生。」絳安笑著,輕輕掙開祈君的懷抱,伸手撫上祈君的側臉,「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惡呢?父親。」

 

「你太可惡了,小安。」祈君不滿的拉下絳安貼在他臉上的手,親吻了幾下絳安的眉眼,再次將絳安抱進自己的懷裡。

 

祈君洩憤似的抱得死緊,但無法自制的顫抖卻令雙手變得無力,也誠實的洩漏了他雖劫後餘生,卻仍心有餘悸的狀態。

 

雖然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結束得更快,像是一齣莫名其妙、戛然而止的鬧劇,但那卻是他第一次那般無限的接近死亡。

 

他在寒冷時想起了他的孩子,想起了他們給他帶來的溫暖,意識到自己不願與他們分離。

 

他因為麻藥的緣故,感覺不到什麼疼痛,然而當他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隨著血液在流逝,卻無法克制的恐懼了起來。

 

求生是人的本能,更何況沒有人願意死得毫無意義。

 

祈君看過無數人死後的模樣,也因為自己並非完全的人類,便以為自己能夠在死亡前保持淡然,然而當他親身面臨死亡時,他卻發覺自己渴望活下去,和他的孩子們一起,渡過這人間的一個又一個寒暑。

 

「你對於自身的死亡,並沒有你所以為的那樣淡然,父親。」絳安輕撫著祈君的背脊,嗓音輕輕柔柔的,好似羽毛那般輕飄柔軟,「你無法淡然,只因你此世為人,又有了所珍愛的事物,而當你回到下界,你的職責將使你無法與所愛相守,你只能看著大哥拿回自己的帝位,成為你只可遙望而難以觸及的存在;看著小妹孤獨終老,然後洗去記憶,化作你不熟悉的模樣,經歷一次又一次的輪迴。」

 

「你只能懷抱著此世的種種回憶,獨自在轉生臺上守著。而經歷了這次的『意外』,天道加強了祂的規則,下界的神祇再無法通往人界,你也永遠失去再生為人的機會。」絳安一字一句的說著,用著溫柔而又耐心的語調,編織著殘酷的話語。

 

「這是你的預言嗎?小安。」祈君流下了眼淚,嗓音雖然依舊平穩,卻能令聞者深深的感受到其中的哀慟欲絕,「為什麼你總喜歡在我難過的時候,對我說些殘忍的話?」

 

「我說的只是未來的一個可能,會對你這麼說,也是希望你好好珍惜你此世的時間,不要再為我揮霍浪費了。」沒有因為髮與脖頸被淚水染濕而生出不自在,絳安垂下眼,唇角輕扯,彎出了一個愉快的笑容,「我們的相遇並非巧合,我接近你亦是懷有目的,我知道你怕寂寞,知道你會為我墮入輪迴,打亂整個下界的平衡,讓天道無暇顧及我,替我多爭取一段時間。」

 

「明知道你會為這世的經歷痛不欲生,每每想起便心痛欲裂,卻仍不住思念、不斷痛苦,直至三界俱毀,我還是為了一己之私,將你拉入了泥沼。」絳安推開了祈君的肩膀,笑著用指腹抹去不斷自祈君臉上流下的眼淚。

 

冰冷的手指凍得祈君一顫,也不知是因為對方的話,還是生理上的反應,眼淚止住了。

 

「大人,我是個自私又卑鄙的人,我為了達成自己的願望,不但設計了您,還總是讓您一再的哭泣。」看著祈君愣然的表情,絳安笑著,收回了替祈君拭淚的手,「您厭棄我是理所當然的,可我還不想死,為了避免您忍不住殺了我,我還是應該趁著您現下狀況不佳,趕緊離開此地,往後再不見您的面才好。」

 

絳安欲起身,卻被祈君緊緊攢住了雙手,然後一把抱進懷裡禁錮,無法動彈。

 

絳安雙目微瞠,不明白對方是怎麼爆發出的力氣,明明直到方才為止,連抱緊他的力氣都是那樣的微弱,讓他得以輕易推開,然而這個擁抱卻強硬得令他一時之間難以掙脫。

 

「你說的這些我早就知道了,你接近我是因為對我有所求,我又怎麼會看不出來?我在遇見你之前,早已經歷了難以數算的歲月,雖然思考是遲鈍了些,但該有的知識還是具備的,我並不如你以為的那樣單純無知。」祈君冷聲說道,模樣不復往日的溫柔似水,「我從未後悔過與你相遇,你憑什麼認定我會厭棄你!你既然都已經成為了我的孩子,我便不允許你意圖反悔、企圖離開我的身邊,雲泠商。」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個禍害,可你這世既是我的親子,那你就應該盡你的本分,好好給我待在家裡,乖乖的等我回去!我不會給你機會,讓你去禍害他人,你這世本就應該待在我的身邊,做我的孩子!」

 

從未被祈君用這樣冰冷的態度對待的絳安抿唇,本以為接下來聽到的會是要與他恩斷義絕的話語,怎料他猜對了開始卻沒猜中結束。

 

祈君的話再怎麼聽,都明顯是不打算與他撇清關係。

 

「明明說過要等我回去,還說會一直待在我的身邊,待到我看膩,結果到現在還滿腦子想著要逃家!你明明就一直處於叛逆期,竟還好意思和我說你很乖!你這個壞包子!」

 

絳安僵在祈君的懷裡,總覺得話題越來越偏,逐漸的成為了對他的各種抱怨。

 

他這次是真的惹得他那從不對他生氣的父親生氣了。

 

而且看祈君那明顯要和他算總帳的架勢,他要是再不打斷,禁足的時間就又要加長了!

 

「父親,你這個人好奇怪!」雖然一開始就知道了這點,但他還是忍不住要對時不時打亂他計畫的祈君抱怨,「正常人在得知被騙了之後,不是選擇斷絕關係、再不往來,就是選擇原諒對方的欺騙。可即使選擇了原諒,心裡也會留下疙瘩,再也無法全心信任,在面對時難免不自在,又怎會有像你這樣毫不在意,還硬要把一個騙子留在身邊,日夜相對的!」

 

「斷絕父子關係不就是遂了你的願嗎!就算你是個騙子,我還是最喜歡你了!我怎麼可能放你離開!」祈君把懷中的人兒抱得死緊,像是要把對方融入自己的骨肉一般,容不得對方一點掙扎,「做出決定的是我,責任自然也該由我來承擔,別總想著這是你的錯!你不過是個人類,別太過自以為是了!」

 

「我……」

 

「我看了你九百多年,那些相處的時光亦非虛假。我不是笨蛋,雲絳安,我知道你總是滿口謊言,所做所為總與所言相背離,但無一不是為了所愛。」這是祈君難得的生氣,也是他們倆九百多年來第一次父子吵架,「我知道你是不願讓我的處境越發艱難,可你的做法實在太惡劣了!你要是再想逃家,我就讓靜熙打斷你的腿!」

 

「……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喜歡我?你這樣會讓我很困擾的,父親。」絳安嘆了口氣,難得的沒了笑容,滿臉無奈。

 

「不行,誰叫你是我的包子?」雖然沒看見絳安的表情,但他還是感覺到了自家小兒子的無奈,知道自家小兒子這次是真的放棄了逃家的念頭,祈君總算是露出了笑容,「我只會越來越愛你,沒有其他的可能。」

 

他雖然因為喜愛而時常在與自家小兒子的對峙中敗陣,但他若是堅持,從來都是他的小兒子選擇退讓。

 

「你先歇息吧,父親。雖然我處理好了你的傷,卻補不回你失去的體力。」絳安掙脫了祈君的懷抱,雙手捧著祈君的臉,在祈君的額上落下一吻,「其餘的我會處理,你就安心地睡吧,父親。」

 

「唔,你的體溫怎麼這麼低啊?小安。」直到整個人冷靜下來,祈君才有餘力去注意到一些小細節,可他很快的又感覺自己的眼皮沉重了起來,顯然是眼前人搞的鬼。

 

祈君強撐著眼皮,難得相見,不是隔著媒介,又是過往的模樣,實在難得,讓他想一直看著,捨不得闔眼。

 

「雖然這是我的身體,但屬於這個身體的時間早已結束,就算重新擁有了靈魂,這也終究只是具屍體啊,父親。」絳安露出了笑容,伸手闔上那雙不願閉上的眼。

 

 

 

抱起已然睡去的祈君,他隨手打開了一個空間,用漂浮術把地上的屍體通通扔了進去,再將空間封閉。

 

看著地上的斑斑血跡與武器劈砍所造成的一片狼籍,絳安有些犯難,雖然他很擅長拋屍(?),但把環境復原什麼的善後工作實在不是他的強項。

 

破壞永遠比修復來得容易。

 

他不擅長修復與治療類型的術法,所以他此刻對祈君所做的是『轉移』,將祈君身上的傷勢以術法轉移到自己身上,(反正這具軀體早已死去,胸口多個洞也不會影響行動。)也順帶的祛除了祈君此世的(遺傳性)身體毛病。

 

經過這次轉移,就常理而言,只要不出意外、好好休養,他的父親要長命百歲是沒有什麼難度的,然而他的父親在轉世時並未限制自己的能力,儘管被人界的規則削弱,人類過於脆弱的身體依舊難以承受那樣強大的力量,加之術者的肉體本就弱於常人,若祈君一再使用力量,身體早晚也會因承受不住而崩潰。

 

靈魂方面就更不用提了,就算靈魂強大,硬塞了個不合的容器,受損也是必然的結果,而鬼哭傷魂,他這可愛又愚笨的父親打轉世之後,就不曉得因為雲家這雙可以看見未來的眼睛,哭了多少次。

 

絳安偏了偏頭,輕唱咒歌,請大氣中的水精靈幫忙善後。

 

大氣中的水不僅洗淨了地上的腥紅,也洗滌了空氣中的怨念,還頑皮的沾濕了絳安的面龐。

 

「別鬧,我還有事要做。」絳安輕笑,明亮的笑顏宛如夜空的一輪明月,陰暗的墓室都彷彿隨之明亮了幾分,「謝謝祢們,幫了大忙。」

 

人的執念深沉,而鬼神更甚,祂們的情感比起人類要更加強烈。

 

以上界為例,上界的某些神祇世代眷顧著某幾個特定的家族,(雲家並不是神眷家族,擁有神族血脈並不意味著受神眷顧。)或是某個人--即便數次輪迴,忘了前塵過往,也依舊受其眷顧--當然,這種例子極少見,尤其如今的三界已幾乎不再往來,不似千年前常有上界神祇到人界遊玩,或是透過下界途徑,轉世為人,體驗人類的生老病死、愛恨嗔歡。

 

而下界鬼神與人界更為密切,看慣了人間百態,習慣了人死後到下界洗淨記憶再進入人界,因而比起上界神祇要更難動情。

 

可一旦祂們動情便再難被改變,就像他此世的大哥對父親、父親對他那樣,即便厚臉皮如他,也不得不在這般強烈的情感面前敗下陣來。

 

「這世的牽絆太多了,明明不逃不行,卻偏偏逃不了。」絳安垂著眼,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呢喃自語,「果然天要亡我。」

 

絳安收起了笑容,抱著祈君踏出主棺室,通過供人祭祀的前室,走入漫長的墓道,一踏出墓門,便看見兩旁稀疏的冷杉、遠方零星的燈火,以及如今在都市已很難看見的滿天星斗。

 

絳安一愣,有些恍然,此處的景象依舊,與九百多年前相去無幾,讓他倍感熟悉,彷彿回到了自己仍叫『雲泠商』,受了當朝皇帝的命令,陪同青林軍戍守於此的那段日子。

 

此地距離村莊有一段距離,地勢也較於村莊要高。他和當時的青林軍將軍,同時也是他兒時玩伴的林青陽常坐在此處,望著底下的村莊全景,遙對著京城的方向,聊著軍事、國事,以及京城中的親友。

 

「小商?」男子醇厚迷人的嗓音響起,帶著幾分期待與不確定的情緒,因而話音有些顫抖。

 

絳安眉一蹙,從過往的回憶中清醒過來,望向聲源。

 

他方才一直是直視著前方,故而未注意到附近有人。

 

「洙顏哥哥?」待他看清那人的面孔,他不禁一愣,熟悉的稱呼脫口而出。

 

那人長著一張極為英俊的臉,以及一雙勾人的桃花眼,烏黑的長髮隨意的綁著,身上的西服略嫌不整。

 

「真的是你!」那人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不顧絳安還抱著祈君,直接抱了上去。

 

「你怎麼會在這裡?」絳安沒有掙扎的任由那人抱著,但清雅的嗓音滿是困惑,「雖然我早知你是上界神祇轉世,但現在上界應該幾乎不與人界往來了才對。」

 

「等等,小商,你不是轉世了嗎?這不是你第一世的軀體嗎?」被喚作『洙顏哥哥』的男子放開了絳安,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蹙起了眉,「不對,你還記得我?」

 

「我是轉世了沒錯,我這世的名字是『雲絳安』,這個也確實是我第一世的身體,至於我為何會以這種方式出現於此,你應該是知道的。」絳安眨了眨眼,然後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至於記憶……因為看著轉生臺的那位,就是我的父親啊!」

 

言外之意極其明顯,簡而言之就是他的父親徇私廢公。

 

「我會在這是因為上界太無趣,所以來找你,碰巧遇上你們雲家的血脈,因為他長得像你,就決定跟著他旅行,當作打發時間。」男子指了指絳安懷中的祈君,眉頭微蹙,「我不常和他一起行動,今天去找他的時候發現他不在房裡,而我明明留了線,卻突然感覺不到他的存在,所以感覺有異,就出來找他了。」

 

「找到這裡的時候,發現這裡的結界異常穩固,我為了偷渡到人界,限制了大部分的能力,無法破開顯然耗費極大代價築成的結界。」男子蹙眉,表情滿是不愉快,「之後整座墓震了一下,又過了一會兒你就抱著他出來了。」

 

若是祂願意,大可無視限制的破開結界,但祂若這樣做,不僅會被上界的其他同伴發現行蹤,還會被人界的『規則』所排斥,被強制的遣回上界。

 

祂雖然喜歡祈君,但並沒有喜歡到會為他犧牲自己權益的程度。

 

「所以,洙顏哥哥就是父親口中的『弒』,對吧?」絳安隨手在祈君的身上丟了一個持溫的術法,「父親現在暫住之地,可以帶我去嗎?」

 

「我記得你說過你只會稱一人為『父親』……所以他是下界的那位?」弒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我記得當時的你抓著我和青陽,很高興的說自己有了父親,不再是無父的孤子。」

 

「我原以為你是找到了你的生父,並與之相認,不曾想過你竟是去了下界。」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往村裡移動,四周除了偶發的幾聲鴞叫外,寂靜得近乎無聲。

 

「我那世的生父只在乎我的母親,我那世10歲時見過祂一次,而那一次祂之所以會來到家中,就只是為了帶走母親的屍骨。」絳安露出了笑容,否定了弒的推想,「那是祂第一次知道自己孩子的存在,但祂也僅是留下了兩把劍,連祂孩子的姓名都沒有開口問過。」

 

「……讓我知道祂是誰,我就替你好好修理他。」弒瞬間沉下了臉,總是含笑的桃花眼也銳利了起來。

 

祂雖是上界神祇,卻也曾作為人的出生於人間,祂的帝王命格使得長祂幾歲的皇子夭折,身為二子且為嫡系的祂自然成了當朝的太子。

 

祂為人時的兩個至交一個與祂同歲,直呼祂的名字,一個則是眼前這人,小祂幾歲,稱祂為『洙顏哥哥』。

 

祂一向護短霸道慣了,容不得他人傷祂所愛,不管是過去,抑或是現在。

 

「我早就想明白了。那人是母親的丈夫,不是我的父親。」絳安垂眸,看著懷中睡得安穩的祈君,「既然我已經有了『父親』,那個人的事便已經不重要了。」

 

當初的相遇無法稱為偶然,他知道自己遲早會遇上這個寂寞且溫柔的人,當這人說要作他父親時,他是真的高興,即使知道答應了只會使得這人在未來陷入更加深沉的寂寞與痛苦之中,他還是忍不住握住了那隻對他伸出的手,錯得徹底。

 

那時的他戀上了不存於當世的一抹焰紅,明知此世無緣,只能期盼後世,卻不願意隨著轉世忘卻那份悸動。

 

他知道能力強大的修士即使喝下忘川之水,也會留存大部分的記憶,但他無法確定他會忘卻哪些部分,也不願意去賭--為此,他計畫與祈君打好關係。

 

本來只是想讓祈君允許他仍懷有記憶的轉世,他卻因著一時貪戀,選了最糟糕的那個未來。

 

「但你感覺並不像是毫不在意。」弒蹙起眉,祂感覺得出絳安說的是真話,然而這話中也蘊含了彷彿懊悔的情感。

 

「你應該也早有所覺,你我都是天道的傀儡,祂操弄著我們,演繹著祂所書寫的劇碼,我們試圖反抗,以為自己有心,殊不知我們其實一直都走在原路上,結局沒有絲毫改變。」絳安搖了搖頭,丟下一句神棍一樣的話,沒再多解釋什麼。

 

雖然他曾厚臉皮的跟他大哥說應該感謝他,替其製造了與父親相處的機會,但若不是他妄圖鑽『規則』的漏洞,甚至試圖逆天,也不會讓他的父親來到人界,搞得下界神祇只剩寥寥幾位,景況一片混亂,亟需有人統整大局。

 

天道顯然知道『父親』是他的死穴,讓他明知這是陷阱,還是一時鬼迷心竅的跳了下去,回過神來才驚覺大勢已定。

 

他身為臨界者的天命使他總是年壽無多,無法與所愛相守,三界皆無他的去處,他明知道唯有逃離這個世界,他才能保全自身,不被天道所滅,但他卻放不下心中的執念,也拋不下這個始終溫柔待他的父親,硬是留了下來。

 

「不管怎麼樣,我都會站在你這邊。」弒摸了摸絳安的腦袋,面上的表情是與他人相處時從未有過的溫柔。

 

絳安露出了笑容,對於他人的鼓勵,他從來都是欣然接受的。

 

到達了祈君暫居的地方,絳安將在他懷中安穩沉睡的人兒放至床上,並為其蓋好被子,動作小心翼翼的,彷彿是在對待最珍貴的寶物。

 

「我的父親就暫且交給你照顧了,洙顏哥哥。」絳安轉頭望向自他出現後,便幾乎沒有自他身上移開過視線的弒,露出了甜美的笑容,「不可以向我父親出手喔!要是洙顏哥哥你敢監守自盜,我就讓洙顏哥哥再也舉不起來!」

 

「小商,你明明也是個男人,為什麼可以把這種話說得那麼自然?」弒有些不懂為何同樣是男人,絳安卻似乎一點也沒有感同身受的感覺,「而且我是那種人嗎?」

 

「小青和姊姊都說你男女通吃,雖說我從未見過洙顏哥哥身邊有什麼女人或是男人,但小青和姊姊沒理由騙我。」絳安眨了眨眼,笑得純良無害,「而且你要是對我父親做了什麼,我大哥會殺了你的,洙顏哥哥。」

 

「放心吧,既然找到了你,那我就不會再對其他人出手。」弒用力的揉著絳安的頭,看著對方被逗得咯咯直笑的樣子,忍不住無奈,即使過了九百多年,祂也依舊覺得這人笑起來的樣子遠比什麼都好看。

 

「明天你和父親一起回來吧,雖然還未中秋,但不管是大哥還是小妹,他們都衷心期盼著父親的歸來。」撥開了弒的手,絳安笑著說道,在提及家人時,溫柔之情溢於言表。

 

「我知道了。」弒垂首,在那雙漂亮的眼睛上親了一下。

 

「對了,這件喪服是以我最喜歡的那套為樣縫製的吧?」絳安抬了抬手,看著身上的寶藍華服,「雖然我很喜歡,但以喪服而言,著實有些過於華麗了。」

 

「我本想給你換上嫁衣的,但青陽和妍玥堅決反對。」弒惋惜的嘆道。

 

「那樣不就像是紅衣厲鬼了嗎?會嚇到人的。」絳安眨了眨眼,完全忽略嫁衣並非男性服裝一事。

 

「那你肯定是最漂亮的鬼。」弒輕笑,牽起了絳安的一綹青絲,「你的屍體我保存得很好,因為我不能忍受它腐朽壞去,化作我再也無法辨識的一抔黃土。」

 

若不是青陽和妍玥的希望,祂定然會將泠商--絳安那世的屍首帶到上界去,怎會留給後人瞻仰?

 

「那這具身體就麻煩洙顏哥哥回歸原處了。」絳安微微一笑,沒對弒的話多做回應,「我也該回我如今的身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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