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自己渾身疼痛。

 

就像是往玻璃容器裡硬塞了個超出它承受範圍的物件,他差一點就要因為來不及穩住靈魂而爆體殞命。

 

曾被強制扯出的靈魂像是被一寸一寸的撕裂、絞碎了般,疼痛程度遠在被差點撐壞的身體之上,讓他的腦海裡除了“痛”這個強烈的念頭外,思考近乎靜止,一片空白。

 

他無法抑制喉中猛然衝上的腥甜,在來不及吞嚥之下,只能全部吐了出來,強烈的噁心感讓他乾嘔不止。

 

疼痛讓他的身體無法克制的不斷抽搐著,直到再沒有絲毫力氣,只能渾身軟綿的癱著,肌肉輕微的顫抖。

 

他勉強睜開眼,覺得入目的光線有些暗,看了良久才看清擋住了他頂上燈火的,是個面無表情的白髮青年,他此刻正躺在對方的懷裡。

 

「哎呀,思佩斯你晚上不睡覺來我房間做什麼?夜襲嗎?」絳安露出了笑容,一開口就是揶揄人的話語。

 

「你就不能少花點力氣在說那些沒營養的話上嗎?」思佩斯沒好氣的瞪著明顯虛弱的絳安,即使氣若游絲,某人的嘴上功力依舊沒有絲毫減損,祂理了理對方剛才因痛得全身抽搐而弄得凌亂的髮,眉頭微蹙,「你到底在搞什麼鬼?!為什麼魂魄會被強行抽離身體?你明明可以反擊的,不是嗎?」

 

「有人以我父親的血為引子,以強硬的手段讓我的靈魂寄附於我過往用過的其中一具軀體中。」絳安依舊笑著,只是眼角微微抽動,讓人依稀可以看出他其實正強忍著疼痛,「我絕不容許他人傷我所愛,既然他們傷了我的父親,我便不會放過他們,只是區區的禁咒反噬太便宜他們了,我要他們飽含恐懼、毫無意義的死去。」

 

「這種話不要笑著說,看起來像個瘋子。」思佩斯皺著眉,視線掃見對方將手握得死緊,指節泛白,掌心淌下絲絲鮮紅,祂又看向絳安的臉,雖然仍掛著笑容,但臉色蒼白如紙,全身都在微微顫抖,「痛嗎?」

 

「很痛。」絳安臉上的笑微微扭曲,從唇角溢出暗紅色的血,染紅了思佩斯的白衣,也在自己的藍衣上留下了暗紫色的污痕,「身體換來換去,一時難以適應……力量在身體裡亂竄,壓不下來。」

 

絳安喘了口氣,額上冷汗涔涔,張口又閉上,似乎在強忍著什麼,最後還是忍不住又吐出了一口血。

 

「你這不是活該嗎?誰讓你幹這種傷敵一萬自損八千的蠢事!」思佩斯扳開了絳安用力得指甲刺進掌心的拳頭,讓他握住自己的白袍,毫不猶豫的使用自己身上的長袖,拭去絳安額角的汗水和自唇邊延至下頷的血漬,似乎對於讓華貴的白袍染上髒污,沒有感到絲毫的可惜。

 

「是我欠他的,我有義務保護他和大哥……在這一世裡。」絳安斷斷續續的說著,疲憊的閉上了眼,再也撐不住臉上的笑,「反正不管這世最好如何……我與他的緣分都將同這世邁向終結。」

 

「但你靈魂離體所造成的動靜太大了,那位不可能全無感覺。」思佩斯閉上眼,又睜開,面上表情平靜無波,「他現在正站在你的門外。」

 

「糟糕,我得先換套衣服才行!」絳安睜開雙眼,露出了大事不妙的表情,「大哥對氣味很敏感的,上次不過是跌了一跤,流了點血,明明都用法術遮掉了,還是一下子就被發現了。」

 

「……」思佩斯看著某個試圖起身,卻只是將手虛軟的抵在祂胸膛上,身體根本沒有挪動半分的傢伙,覺得這人根本是在做無謂的掙扎。

 

連一直以來常掛臉上的笑容都撐不住的人,如何還有力氣起身?

 

其實妄圖逆天而行,又何嘗不是在做無謂的掙扎?

 

「雲絳安,你給我出來。」雖然平穩,但讓人一聽便知蘊藏怒意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思佩斯。」祂懷中的傢伙狠狠的抖了一下,然後猛地抬頭望著祂,表情極其認真,「你可以幫我個忙嗎?」

 

「我絕不會幫你擋人的。」思佩斯馬上回道,不講半分情面,「個人造孽個人當。」

 

「不用,你把頭低下來就好。」絳安向思佩斯勾了勾手指,「再下來一點。」

 

思佩斯挑了挑眉,如絳安指示的低下頭,在祂思考著對方又要做什麼妖的時候,一雙柔軟的手攬上了祂的脖頸,絳安下巴微抬,在祂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吻住了祂的嘴。

 

祂的視線突然一黑,腦袋變得有些昏沉,還來不及推開懷中的人兒,對方便先放開了手,輕巧的從祂的懷中起了身。

 

「借我一口氣。」絳安朝祂露出了甜美的笑容,氣色看起來一下子紅潤了許多,不似方才那樣病懨懨的,彷彿一碰就倒。

 

「夜憐,替我更衣。」絳安喚出了他的劍靈,不為別的,只為換一件衣服,「思佩斯,你先躲起來,不然大哥要是問起,我就只能說你是打算夜襲我了。」

 

思佩斯忍不住白了絳安一眼。

 

這個不肖子不只吸了祂一點精氣,還把祂送的,可以破開空間、斬殺神祇的劍靈拿來當丫頭使喚,簡直是渾帳到了極點。

 

最渾帳的是,這人還要祂自己想辦法躲起來,否則就要把一個莫名其妙的帽子往祂頂上扣!

 

「雲絳安,我知道你醒著。」門後的嗓音已經降至冰點,「你是想我破門而入嗎?」

 

「大哥,等一下!絳安衣服還沒穿好!」絳安急忙喊道,又往自己身上多扔了幾個遮蓋氣味的術法,就怕人真的破門而入。

 

思佩斯隱去自己的身影,不想捲入兄弟吵架之中。

 

「雲·絳·安……」第三次叫喚彷彿來自陰間,絳安深知不能再拖,不管衣帶還未繫好,立刻上前開門。

 

「你……」靜熙氣一滯,本想破口大罵,卻在看見自家兄弟衣衫不整的模樣後,瞬間遺忘了原本的所思所想,將重點移到了絳安的衣著上,「把衣服穿好!」

 

「哎,明明就是大哥太猴急了……」絳安抓了抓頭,感覺好生為難,「太猴急可是會被姑娘討厭的喔。」

 

「叫你把衣服穿好,沒讓你囉嗦!」靜熙漲紅了臉,耳根也染上了緋紅,「你什麼時候有裸睡這種習慣的!」

 

「知道了。」絳安眨了眨眼,一邊低頭和衣帶奮鬥,一邊回答了靜熙的問題,「我沒習慣裸睡啊!只是今晚有點熱,忍不住就脫了。」

 

只見衣帶沒繫好,手指倒是和衣帶相親相愛的纏成了一塊。

 

「笨手笨腳的!」靜熙忍不住罵了一句,走向絳安,低頭替絳安解開和手指糾纏的衣帶,再幫他重新綁好,「你之前都是怎麼穿衣服的?」

 

「讓夜憐幫我換上啊。」絳安傻笑,雖然他術法高強,人界能和他匹敵的對手屈指可數,卻拿區區一條衣帶沒辦法。

 

「你……如果沒有夜憐幫忙,連衣服都穿不好嗎?要是沒有別人幫助,真不知道你要怎麼活下去。」靜熙無奈的捏了捏絳安的鼻子,「你應該學著獨立一些,絳安。」

 

「反正我有大哥養,就是不獨立也沒關係!」絳安露出了燦笑,抱住靜熙,擺明了要裝死賴皮。

 

「如果你真打算讓我養……」靜熙收起了無奈的表情,伸手抱住絳安,「那你就告訴我,剛剛是怎麼回事?為何護住這整座山的結界在瞬間被瓦解,亡魂躁動不安?」

 

雖然是親暱的動作,卻在靜熙此刻冰冷的表情與嗓音下,成了為嚴刑逼供而做出的禁錮。

 

「大哥,你這樣突然翻臉好生嚇人,會嚇跑姑娘的。」絳安眨了眨眼,一臉的天真單純,彷彿不明白那冰冷的眼神因他而來,「何姊姊雖然是個沒臉沒皮的超級抖M,在面對大哥你這樣的眼神,也是絕對無法承受的。」

 

畢竟她奴性深厚,第一個反應肯定是先跪倒大喊『陛下恕罪』。

 

「……你又不是姑娘,而且這關何佳凰什麼事?」靜熙冰冷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也只有他家的父親和小弟敢在他發脾氣時繼續對他皮,(小妹一直都很乖。)「而且照你這麼說來,老是無視我冷臉的你和祈君,不就是比沒臉沒皮更糟糕的超級渾帳了嘛!」

 

「怎麼沒關係了?大哥你不是和何姊姊正在交往嗎?我這是擔心大哥你嚇跑自己的女朋友啊!」

 

「別東扯西扯的,還不快點招了!」靜熙咬牙,很想像咬祈君一樣,在絳安的身上狠咬一口,但考慮到絳安可能借此轉移話題焦點,最終還是忍住了,「你再胡扯,我就扣你一個禮拜的甜食!」

 

「大哥,我只是一時興起,想嘗試一下結界的強度,誰知道結界說破就破。」絳安抬頭,滿臉無辜,「大人,雲某當真不是故意的,就算不能無罪釋放,也應該給予減刑。」

 

「少給自己加戲了!有無罪責我自會定奪。」靜熙輕斥,要妖孽速速現形,休裝無辜,「亡魂的躁動你又要如何解釋?」

 

他感覺到不對,從睡夢中驚醒,發現保護著這座山的結界被毀去,而作為父親劍靈的朝惜出現在他的房裡,告訴他祈君那似乎有些狀況,她必須前去,但會先將遭莫名外力摧毀的結界修復好。

 

在朝惜離開後,他招來附近的亡魂,想詢問狀況,亡魂卻個個躁動不已、答非所問。

 

眾鬼:大人!您的弟弟又要準備毀滅世界了啊啊啊--!!(慘叫)

 

儘管莫名其妙,他還是知道了異變肯定與絳安有關。

 

「哎,大哥,你也知道遊魂喜歡惡作劇,之前他們嚇唬了小妹,我也就出手教訓了他們一番。」絳安擺了擺手,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所以我現在只要一有什麼動作,他們就大驚小怪。」

 

「那你為什麼大半夜的不去睡覺,反而要去測試結界的強度?」靜熙深呼吸,試著調節自己的怒火,「你要是睡著了,根本不會有什麼一時興起吧。」

 

「唔……就……起床上廁所?」絳安偏了偏頭,尾音微揚。

 

感知到禁術作用在自己身上,為了方便去尋仇而動手毀掉結界什麼的,實在不好說出口。

 

「你起床上廁所不穿衣服的嗎?天氣熱,所以脫衣服……你的衣服其實是剛剛我喊你的時候才脫的吧?說了這麼多,我看你根本就是想要逃家吧!」靜熙有種理智斷裂的感覺,怒意一下子就忍不住的直衝上腦,話語也變得激烈了起來,「你和祈君都是騙子!嘴上說著喜愛,行為卻總是在疏離!你們到底是有什麼不滿?為什麼總是這樣費盡心思的想要逃離這個家?!」

 

靜熙無法克制自己的怒氣,不自覺的收緊擁著絳安的雙手,絳安眼角一抽,險些被靜熙的怪力勒得喘不過氣來。

 

他本就全身疼痛,和思佩斯借了口氣強行活動到現在,已經差不多要到極限了。

 

「大哥……」他強忍著疼痛,露出與平日無異的笑容,但未等他說完,話語便被迅速截斷。

 

「閉嘴,你的話信用度和祈君一樣低!說什麼自己會聽我和祈君的話,根本就是胡說八道!」靜熙陰沉著臉,完全不給絳安扯開話題的機會,反而是一口氣讓自己積壓已久的怨氣爆發了出來,「翅膀長硬了是嗎?想要逃家了是嗎?信不信我打斷你的腿?」

 

絳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不僅是他的父親,連他的大哥都要和他在此刻清算,這讓他不禁懷疑今天難不成是算總帳的良辰吉日?

 

絳安不禁在心中腹誹自家父親,要不是自家父親老是對大哥若即若離的,把大哥給玩壞了,大哥才不會這麼敏感呢!--反正絕對不關他的事,他是不會承認的。

 

看靜熙連他小時的帳都翻了出來,一時半會明顯是罵不完的樣子,絳安心一橫,捧住靜熙的臉,直接以吻堵去了剩餘的話語,然後趁著自家大哥處於僵直狀態的情況下,把要講的話講完。

 

「大哥,其實我就是想偷跑去看看父親,真沒有要逃家的念頭。」絳安摟住靜熙,把臉埋進對方的懷裡,「我最喜歡大哥了,之前亂跑也只是想讓大哥多注意我一點、多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一點,沒有真的要離家的意思!我這麼喜歡你和小思,又怎麼捨得離開你們?找了這麼多藉口……其實只是因為我不好意思。」

 

靜熙愣了幾秒,雖然臉紅得彷彿要滴血,但總算是冷靜了一點,至少能把話聽進去了。

 

「父親離家也是有他的苦衷的,大哥不要介意,因為這並不是大哥的錯。」絳安緩緩的說著,一字一字,彷彿擔心不夠清楚似的,「畢竟,若是知道自己喜歡的故事有著自己不喜歡的結局,任誰都會想要去改寫吧?」

 

從靜熙的角度看不見絳安此刻的表情,但那不復往日開朗的嗓音卻讓他心頭一顫,說不出的難受,而一想到自己的小弟雖平日不說,心裡卻思念著遠行的父親,他便忍不住滿心憐惜。

 

「你和祈君就是老愛看些有的沒的,明明連眼前的路都看不好。」靜熙抱怨著,放開了抱住絳安的手,「你們只要好好看著現在就行了!再亂看就挖眼睛!」

 

「知道了。」絳安輕笑,彷彿被威脅要被挖眼睛的不是他一般。

 

「時間不早了,就算你還在禁足中,還是必須休息了。」靜熙抬手,輕撫絳安的側臉。

 

「嗯,大哥也早些歇息!」絳安燦笑,又抱了靜熙一下才退開,「我早餐想要吃包子!很多很多的包子!」

 

「你這貪吃鬼。」靜熙笑罵了一句,表情柔和了許多,「快上床去吧!」

 

靜熙俯身親吻絳安的額,離開前不忘將門帶上。

 

在確認腳步聲遠離之後,絳安眼一閉,直接向後躺倒,所幸被夜憐接住,才沒有摔在地上。

 

「你這是活該,誰讓你親他?被陰氣侵體,而且還是這個時候。」思佩斯冷眼看著這不知死活的七月半鴨子,「你是想死嗎?」

 

「當然不想……我將在這世完成我近千年的夙願……也有了無法割捨的牽絆。」他的確為了逃離祈君、逃離這個家,費盡心思,這麼做不是第一次,但這次已是最後一次。

 

他再也無法狠下心來背離他的父親,背離他們打從相遇,便一直描繪著的這個家,也再無法逃離天道為他編織的羅網。

 

他方才不能像一直以來習慣的那樣摟住靜熙的腦袋,因為那會讓他的大哥聽見他的心跳,紊亂微弱,彷彿要靜止的心跳。

 

絳安輕笑,嚥下衝上喉嚨的腥甜,累得連根指頭都懶得動,索性讓夜憐把他搬到床上。

 

看絳安支使劍靈少女支使得如此自然,思佩斯相信這絕對不是一日造成的。

 

「你這身體,短時間恢復不了吧?」思佩斯搖了搖頭,「你自己好自為之。」

 

思佩斯一個轉身便消失了身影,離開了此地。

 

「反正到了明天我就能動了……」絳安喃喃,宛如夢囈,「父親也會回來,一切都會變好的……」

 

在他要被帶出那座古宅時,祈君讓他閉上眼,不去看未來的苦難,但他生來便能看見,如何視而不見?

 

一切都會變好的……只要他閉眼,不去看,在那個未來到來之前,他都可以告訴自己,一切都會變好的。

 

他就如同亡魂,為了自己的執著和依戀,情願被束縛也不願離去,即便知道不會有好結果,也寧願不看不想,自欺欺人、執迷不悟。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言亦臣 的頭像
言亦臣

鮪魚的棲息地

言亦臣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