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哥他全都想起來了嗎?」聽到大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確認自家大兒子已經帶自家小女兒出門後,祈君望向端起碗,愜意喝粥的自家小兒子,滿臉糾結忐忑。

 

「幾個月前就全想起來了。」絳安悠悠的說道,完全不把自家父親的糾結放在心上--他早已習慣了此人老在莫名的地方上糾結,「大哥也知道你是誰,不過不曉得你並未封去記憶……你打算怎麼做呢?父親。」

 

是坦白還是維持現狀?

 

「當然是要瞞住!我在他什麼都不記得的時候讓他認我為父,要是他知道了我這是刻意為之……靜熙臉皮這麼薄,十有八九會弒父。」祈君憂心忡忡的道,「雖然若是再重來一次,我依舊會這麼做。」

 

「哎,父親你就是典型的明知故犯,怨不得別人。」絳安搖了搖頭,露出了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常言:『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先講開了,才不會在東窗事發後,被清算得太厲害。」

 

「可若說清了,他便不再只是我的兒子了。」祈君垂下眼,「至少,我希望他這世只是我的兒子,而非那位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

 

「我倒是和大哥招了呢,告訴大哥我是個千年老妖怪。」絳安嘻皮笑臉,沒有受祈君的低迷情緒所影響,「可我畢竟和父親你不一樣,我從來就不是大哥的下屬,就算他是王,也與我無關,大哥就是大哥。」

 

「你說了?你大哥竟然沒有滅了你?」祈君瞪大眼,嚇得瞬間把糾結丟到了一邊,整個人激動得跳了起來,他快步來到絳安身邊,抓住絳安的肩膀,細細查看自家小兒子有沒有被大兒子家暴的痕跡,「他什麼也沒做就饒過你了?」

 

說到底他就是做了太多不該做的事,怕向靜熙坦誠之後會被算總帳,想拖得一時是一時,而他眼前的這人,就是讓他一錯再錯,卻又義無反顧的源頭。

 

他最怕的就是自家大兒子對這人動手,修正他所犯下的錯誤。

 

「父親是希望大哥對我做些什麼嗎?」絳安眨眼,故意曲解祈君的意思,「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的父親!」

 

「小安!別鬧!」

 

「哈哈哈哈哈!」

 

就算不合時宜、就算祈君緊張得要命,絳安還是喜歡皮那麼一下。

 

「大哥從來就不是會大義滅親的人。」絳安輕笑,面對慌亂的祈君,依舊笑得一派風清雲淡,「大哥的鐵面無私從來都是對外人的。」

 

「話是這麼說,但那也是因為靜熙寵你,不捨得罰你。」祈君眉頭輕蹙,語含埋怨,「雖然我知道靜熙很愛我,可他要真生氣起來,對我也是從不手軟,還總要我跪搓衣板。」

 

「因為大哥對你的愛比較特別。」絳安眨著眼,抬手撫上祈君哀怨的臉,「和對我、對小妹的都不一樣。」

 

「你也知道,對大哥來說,我和小妹很重要,但對大哥而言,最重要的永遠是父親你。」

 

「……我知道。」祈君輕嘆,俯身抱住坐在椅上的絳安,閉上眼,在對方白淨的脖頸上蹭了蹭,「我也愛他,但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卻是你。」

 

「你對我的情感就如同我之於你,與詩詞歌賦的那種風花雪月的情愛無關,卻無比重要。」絳安摟上祈君的背脊,閉上眼,語調輕柔得彷彿是在述說著什麼一觸即碎的夢,充滿情感的嗓音繾綣溫柔,令人留戀,「所以將來伴你身側的,必然不會是我。」

 

早在九百多年前,他的心裡便進駐了一抹焰紅,此後他輪回了幾次、經歷了數次刻骨銘心的愛憎別離,可即便愛得再深,他與他人的關係也僅止於朋友、家人。

 

他的愛情早已落在了遙遠的未來,即便他認識再多的的傾城絕色、蓋世豪傑,的心也如同一潭死水,怎麼也興不起一絲波瀾。

 

祈君沉默,他知道絳安說的是什麼,但他不明白那種刻骨銘心的愛戀,他雖看著這人為此執著了近千年,卻未親身體悟過,他不過是個旁觀者,讓他這未識情愛的人想像自己未來會與人結為伴侶、長相廝守,那種感覺不僅彆扭奇怪,還無從想像。

 

「父親難道不曾對他人心動過嗎?」絳安睜開了眼,鬆開了手,向後挪了挪身子,定定的看著祈君的臉,祈君也配合的放了手,與其對視。

 

他當然是有的,比如他們的初見,那種整個靈魂彷彿為之一擋的感覺,可他也明白那並非戀愛。

 

只是……

 

祈君低下頭,不期然的想起了最近發生的事,想起了那個莫名令他心神俱蕩的懷抱。

 

他有些不明白,明明以往也是這樣摟摟抱抱的,為什麼當時的他卻像是被懾住了心神,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個,以致現在的他在面對靜熙的時候,實在無法一如既往的直接撲抱上去。

 

祈君隱約察覺到了自己的異常,卻不願細想,他重整心神,抬頭卻發現絳安正看著他,笑容明媚,實屬一道美好的風景。

 

「我要去睡覺了,父親要一起嗎?」

 

他明知睡多了不好,也意識到了此人近日行為的異常,可他還是很不爭氣的受美色所惑。

 

明明此世的自己也有著相似的面容,卻仍舊同過往的每一次,免疫不能。

 

「要。」他伸出手,把眼前笑得美好的人兒抱了個滿懷。

 

×

 

門扉被輕輕開啟,發出的聲響引起了祂的注意,祂將視線轉向房門口,只見來者輕手輕腳的走進房內,並習慣良好的順手將門帶上。

 

「父親~」滿面笑容的漂亮青年一邊朝祂揮手,一邊腳步輕快的向祂走來。

 

「你剛剛去哪了?泠商。」祂蹙起眉,拉住青年的雙手,「你又離開轉生殿了?」

 

祂方才回房沒見著人,還因此轉了整個轉生殿一圈。

 

「我去了留國。」青年眉眼微彎,朱唇含笑,眼中似有無數星光流轉,看起來很是美麗。

 

「這裡不好嗎?比起這裡,你果然更喜歡留國嗎?」祂輕輕垂下眼,掩去眼底的鬱鬱寡歡,「距離你下一次的轉世還有很長的時間,照理來說你是該待在留國的,可我想你待在轉生殿,陪在我的身邊。」

 

「父親,你老盯著在排隊等待轉生的人,可那些人被殿中的陣法抑制了思考,明明是不同的個體,卻每一個的動作都一模一樣,這樣一成不變的景色,頭幾次看還覺得有趣,時間一久,你不嫌膩我都覺得膩了,實在無聊得發慌。」雲泠商唇微抿,眉頭輕蹙,清冷的嗓音帶著些許無奈,「再者,我不過是去留國晃一下,又不是不回來了,你犯得著這般緊張嗎?好似我欺負了你一般。」

 

「監看流程是因為職責所在,不然我也不想啊!我看得比你還久,他們也不能同我說話,我比你還要覺得膩味!」祂哀怨的瞅著泠商,拇指在對方纖瘦的皓腕上不斷的摩娑著,發洩著心中的不滿,「你明明答應過,在轉世之前都會一直陪著我的。」

 

「好嘛~下次出去會找你一起去的,這樣可好?」泠商眼睫輕搧,朱唇一彎,綻出了一個清淺溫婉的微笑,漂亮得不似真實,「我這次回來還有份禮物要給你呢!你不想要嗎?」

 

祂有些恍惚的看著眼前的人,儘管這人的容貌比不上神靈的極端美麗,祂仍舊被深深吸引,總無法將自己的視線從這人的身上移開。

 

同樣是具有知性與感性的個體,可這人在祂眼中是與眾不同的,這人的一嗔一怒、一歡一笑,每個動作、每個表情,在祂眼中總是格外的靈動、格外的漂亮。

 

「父親?」泠商眨著眼,因為未能得到回應,表情轉為了困惑,「你有聽見我說話嗎?」

 

看見那在祂眼前放大的臉,祂下意識的親了上去,親完才回過神,發現對方瞪大了眼,看著祂的眼神滿是訝異與困惑。

 

「父親,我是在問你有沒有聽見我說的話,你親我做什麼?」泠商眉頭微蹙,表示不能理解祂的反應。

 

「我有聽見,只是我沒看見有什麼禮物啊。」祂偏了偏頭,面對泠商的疑問,感覺自己有些無辜,「而且你湊上來,不就是要給我親嗎?」

 

「……父親,不過短短幾年,你到底是跟誰學壞了?」泠商抽回手,沉痛的閉上眼,滿臉的痛心疾首。

 

「你是在嫌棄我嗎?雲泠商。」祂蹙起眉,看著對方的神情,不知怎的,有點生氣,又有點委屈,「不可以親你嗎?」

 

「唔~我沒有嫌棄你呀,父親。」泠商睜開眼,伸手捧起祂的臉,「我也沒說不可以親呀,既然你喜歡而我不討厭,我又怎麼會說不可以?」

 

「那你為何說我學壞了?」祂掙開泠商的手,反手捧住泠商的臉,儘管氣消了,祂還是繃著一張臉,祂不想就這麼放過對方,不想顯得自己很好哄,「你這番話的意思,不就是你不討厭我親你,所以我想親就親嗎!」

 

「因為你以前從不會說這樣無賴的話!你怎麼可以這樣調戲你兒子!」泠商嗔道,看祂的眼神三分嫵媚七分羞惱,對方這份難得的『羞澀』瞬間就軟化了祂的心,讓祂再繃不住臉。

 

「還不是從你身上學來的?你明知道我一直在看著你,過去你也時常同我說話的,不是嗎?」祂忍不住笑了出來,低頭親吻對方的眉眼,「所以呢?我到底能不能親你?」

 

「你不都已經親了嗎?還說是學我,我哪有你這般得寸進尺?」某個總是得尺進丈的無賴表示絕不是自己以身作賊,厚臉皮的轉移了話題,「而且我是真的有禮物要給你,只是這份禮物太大了,我帶不過來,所以我帶回來的,是這份禮物的“消息”。」

 

「你要聽嗎?父親。」泠商唇一撐,撐起了一個暖陽般的笑容,指節分明的右手輕覆住祂的手。

 

「當然要聽!」彼時的祂遠不是泠商的對手,被轉移焦點成功。

 

那是泠商要送祂的禮物,是對方的心意,就算那是祂不喜歡的東西,祂也絕對不會拒絕。

 

「一棟房子。」泠商輕輕拉下祂的手,向後退了一步,並舉起雙手,在祂面前比劃出了一個長方形,「我和你提過的,我們的家。」

 

祂瞪大了眼,忍不住驚訝。

 

他們時常聊天,也曾經聊過『他們的家』。

 

一個家重要的構成要素是『人』與『居所』,『家人』是最重要的,但有一個固定的、可以讓他們聚在一起休息、聯絡感情、遮風避雨的『歸所』也同樣重要。

 

祂是這個家的父親,泠商是祂的兒子,泠商告訴祂,在遙遠的將來,

 

他們的家會有更多的家人,祂還會有除他之外的兒子及女兒。

 

轉生殿是他工作的地方,雖然泠商目前同祂住在這轉生殿裡,殿裡亦有許多空餘的房間,但這畢竟不是一個可以讓祂放鬆心神的地方,祂的同伴也有來到這裡的可能,祂不願意讓祂的同伴知曉、注意到這個人。

 

不僅是擔心祂的同伴會斥責祂脫序的行為,並強硬的分開他們倆,這其中也包含著私心--就如同最珍愛的寶物,這是只屬於祂的人,祂想要將泠商藏起來,連他的存在都不願意被祂的同伴知曉。

 

因此考慮到轉生殿無法容納更多的人而不露出一點痕跡,他們需要有一個距離轉生殿一定距離的居處。

 

他們花了很多心思在構築他們的家,由祂來做大方向的構想,泠商來把祂的構想繪在草紙上,再增添其中的不足。

 

他們說得高興,畫出來的圖紙被祂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一筆一劃都深深的刻進了祂的腦海裡。

 

只是祂還未著手進行這些,祂想著祂的家人現在只有泠商一人,只有一人的話,就是暫且待在轉生殿也無妨,祂也可以就近看見人。

 

祂原是打算等泠商轉世之後再建,等泠商再回下界時,可以給對方一個驚喜,不想祂卻成了得到這驚喜的一方。

 

「等一下!那棟房子是誰幫你造的?」祂眉頭一蹙,猛然想到這人雖然不時的向外跑,可出外的時間從來不長,建房子這種費時的事顯然更可能是由他人代勞,「代價是什麼?我給你的留國錢買些吃食和玩物不成問題,可建一棟房子的工錢卻是遠遠不夠的。」

 

「哎,父親,有人的地方就會有娛樂場所。在留國,有個叫做賭場的遊樂地,我造房子的錢自然是從那來的。」泠商眨了眨眼,表情很是無辜,「猜骰子我從來沒猜錯過。」

 

「泠商,你用你那雙眼睛來賭博,根本就是作弊吧?」祂捏了捏泠商那故作無辜的臉皮,很想知道這人臉皮有多厚,得了便宜還這般賣乖。

 

「我又沒把整個賭場給贏下來,不過是賺夠建房的基金罷了。」泠商愉快的笑了笑,毫不覺得自己的行為實屬詐賭,反倒覺得懂得手下留情的自己真是好人,「只是房裡的傢俱可就要交給父親你費心了,我已經把錢花光了,現在身無分文呢!」

 

「你怎麼不再去賭呢?」祂有些懷疑,真心不覺得泠商懂得何謂手下留情,放人生路。

 

「因為一次贏太多,結果動靜鬧得有點大,被剛好前去巡視留國的判官大人請去喝茶。」泠商聳了聳肩,表情充滿了遺憾,「她讓我別欺負沒有任何修為的人魂,真想要錢的話跟她要就好了,雖然她最愛的人是鬼王陛下,但她相信鬼王陛下不會介意她包養一、兩個小白臉的。」

 

「你遇到了判官?!」祂本打算為可憐的賭場主人默哀幾秒,但一耳聞『判官』二字,祂便把那份心思拋至九霄雲外,而一聽見『包養』與『小白臉』這樣亂七八糟的詞彙,祂的臉沉了下來,「你是如何回應她的話的?」

 

「我嗎?我跟她說,『這可不行~做人要專一,我已經有父親養了,怎麼能再被妳包養呢?不過,我們倒是能成為一起狼狽為奸、為非作歹、無法無天的酒肉朋友喔?』」泠商眨眼,很有自己早已被眼前人給包養了的自覺,只是後面的那句實在亂七八糟。

 

「……她是怎麼回應的?」祂蹙起了眉,很希望判官拒絕那個胡鬧的交友邀請。

 

可惜事與願違。

 

「她說,『好呀!就讓我們一起征服這一整個下界吧!』」泠商輕笑了下,刻意的模仿著判官的口吻,鏗鏘有力的說道。

 

「我不想你與她走得太近。」祂垮下了臉,一想到泠商的存在不再只有自己知曉,便像個被搶了糖的孩子,既委屈又鬱悶,「她是陛下的副手,你的事要是被她不小心洩漏給了陛下……」

 

「好嘛~我又沒把父親的秘密告訴她,就是洩漏了,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的,況且房子的建成她也幫了不少忙,就不要太計較了。」泠商看著祂,紫眸含笑,似有漫天星河映於其中,美麗得令祂微微目眩,「我們的家就建在幽冥宮後的深林之中,我帶你去看看吧?」

 

語畢,優雅的朝祂伸出了手。

 

「好。」祂握住了那隻形狀漂亮的手,雖然依舊擔憂判官會將泠商的事告知鬼王,但一看到泠商的笑容,又思及對方的那份心意,祂便不免有些飄然,滿心的喜悅一下蓋過了對未來的徬徨不安。

 

泠商燦然一笑,那瞬間的風景攫住了祂全部的心神,祂直直的看著那人的笑顏,像是要將之深深烙印在心底,做不出別的反應,任由對方拉著祂離開轉生殿,前往祂未曾去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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