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君睜開眼,看著在他懷中睡得香甜的小兒子,不由得有些出神。

 

他夢到了遙遠的過去,這個家的緣起。

 

他們現在所住的這個家,便是照著下界的那棟建的,內裡有些修改,但格局是一樣的。

 

他還記得當時的他就這麼隨著懷中的伊人去看房子,而那時仍是他的工作時間。

 

他在認識這人前從未這般怠忽職守過,過去的他,即便再無趣,也會耐著性子,盡責的做好自己應做的本分,然而自遇上了這人……他已經記不清那是他第幾次曠工了。

 

祈君輕嘆,不得不承認果真是美色誤人。

 

「父親,你怎麼醒了?睡飽了嗎?」仍帶睡意的軟糯嗓音攫住了他的注意,他從舊憶中回過神,發現枕著他臂膀的絳安正看著他。

 

那雙平日神采飛揚,彷彿存有無盡活力的紫眸,此刻卻似是因為睏倦的緣故,顯得迷濛無神,長睫輕顫,如欲停於花上的蝴蝶,隨時會就這麼閉眼睡去。

 

「絳安,你到底怎麼了?」祈君輕撫絳安的側臉,忍不住滿心擔憂,「你早已過了最嗜睡的年紀,我知你一向把睡覺當作興趣,可你最近實在睡得太多了……你是不是,身體出了什麼狀況?」

 

「……我的身體很好。」絳安睜開眼,不再是那種要閉不閉,要睜不睜,紫眸中的睡意已然消散,「興許是因為前陣子睡多了,才一時之間改不過來。」

 

「那天的事沒有對你造成什麼影響嗎?」這是他一直想問的問題,奈何隔日醒來時,此人早已不在身邊,歸來後他又隱約感覺到此人在躲著他,實在找不到機會詢問,「雖然我當時意識不清,但我記得喚魂儀式成功了。」

 

「哎,父親,我修道近千年,怎可能輕易著了僅修道數十載的平凡修士的道?他們能夠成功,自然是因為我願意。」絳安瞇了瞇眼,唇畔噙著一抹不以為然的笑,那帶了點小得意的表情萌得祈君心尖微顫,「反正終究是引起了天道的注意,既然再難隱匿,不如順心而為。」

 

「低調也好,高調也罷,但憑一念之間,人生在世,只求不愧於己。」琉璃般透徹的眼眸直勾勾的望著他,裡頭似有光華不斷流轉,很是漂亮。

 

「說得這般好聽,不就是你憋久了,想要好好的鬧一鬧嗎?」祈君忍住親吻那雙眼睛的衝動,沒好氣的輕彈絳安的額,復又肅起了臉,「說到底,你就是在轉移話題,真當我都不會注意到嗎?」

 

「你真是越發纏人了呢,父親。」絳安收起了笑,眉頭輕蹙,扮出一副苦惱的模樣,「你在這樣下去,是會被人與總是碎唸的婆婆畫上等號的。」

 

「你這是在嫌棄我嗎?絳安。」祈君眉頭輕挑,臉色不大好看。

 

他可以忍受任何人的嫌棄,唯有這個人不行。

 

「父親你弄反了吧?」絳安伸出手,攬住祈君的脖頸,將身子挪近了祈君幾分,「我啊,老是胡鬧、惹事生非,即便明面上不說,可多數人看我的眼神,基本上都是恨不得掐死我,好一勞永逸的模樣。」

 

「你明明在我身邊最久,卻從未想要替天行道的滅了我這個禍害,你待我那麼好,我又怎麼可能嫌棄你?」絳安的紫眸滿含笑意,親暱的用鼻尖蹭了蹭祈君的,「一直以來承蒙父親不嫌棄,絳安要是嫌棄了你,豈不是不知好歹嗎?」

 

祈君望著那雙近在咫尺的星眸,擁住懷中的人,只覺不管重來幾次,即便知道他們的相遇是錯誤的,他也會選擇讓彼此再次相遇,不願修正這個錯誤。

 

「我可以親你嗎?」祈君微微笑,眼中盈滿的溫柔,彷彿隨時會溢出,足教被注視的人醉死在這深醇的兩潭柔水之中。

 

許是因為夢到了過往,祈君不似以往直接動嘴,反而下意識的先向絳安徵求同意。

 

「父親做什麼問呢?不是早說過了嗎?你想親就親呀!」絳安嘻笑,閉上眼,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

 

祈君端詳了自己心愛的小兒子片刻,閉上眼,輕柔的在對方的唇上落下一吻。

 

×

 

黃昏時靜熙才帶著思寧歸家。

 

雖然思寧下午並沒有課,中午就放學了,但靜熙不放心思寧一個人回家。

 

畢竟從學校坐車坐到山下的那一站需要一個小時,下車之後還要走一段山路才能到家,即便時常行走,即便思寧較同齡的孩子要成熟些許,但若真遇上了什麼凶險,那樣一具小身板又怎麼承受得起?

 

他也不好叫祈君或絳安來接思寧回家,這兩人要不把自己弄丟都堪稱奇蹟了,更遑論靠自己到學校找思寧了。

 

尤其後者還在禁足中,一放出去恐怕會像肉包子打狗一樣,一去不返。

 

最後也只好讓思寧在學校圖書館等他放學,兩人再一起回家。

 

一回到家,靜熙便朝著裡頭喊了聲『我們回來了』,卻半晌未見絲毫回應。

 

靜熙眉頭一皺,沒把書包放下便走到了祈君的房門前,沒有絲毫猶豫的打開了門。

 

看著裡頭空無一人,他眉間的皺紋又深了幾許,他不禁思考起了祈君又落跑的可能性,以及下次再見時要把對方折幾段。

 

「大哥!」思寧拉了拉靜熙的袖子,聲音不知為何壓得極低。

 

靜熙看向自家小妹,發現她正指著隔壁絳安的房間,而房間的門已經被打開了。

 

「思寧,妳怎麼能隨便打開妳二哥的房間?」靜熙挑眉,語帶譴責,毫不想想剛才的自己也是這般隨意的打開祈君的房門,只因在他看來,祈君與絳安不同,沒有尊重其隱私的必要。

 

「門沒有鎖。」思寧露出了委屈的表情,但還是指著絳安的房間,「父親在二哥的房裡,他們在睡覺。」

 

靜熙挑了挑眉,揉了揉思寧的腦袋,他走到絳安的房門口,往內一看,果然看見了祈君,祈君和絳安,父子倆一大一小,睡成了一團。

 

看著那兩人睡得安穩香甜的面容,他鬆開了緊皺的眉間,這樣溫馨的畫面讓他感覺心頭一陣柔軟,又感覺到了些許的無奈。

 

早上不是才說過睡多了不好嗎?怎麼又在睡了?

 

「思寧,去把書包放好,跟我去準備我們今天的晚飯。」靜熙輕嘆,然而唇角卻不自覺的上揚,「今天晚上吃烏龍麵。」

 

思寧眼睛一亮,小臉上滿是期待,她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放書包。

 

靜熙先是轉身去將祈君房間的門關上,又走回絳安的房前,伸手握上絳安房門的門把,要將其關上。

 

只是門關了一半,便停了下來。

 

靜熙注視著房內的景象良久,像是端詳著手中的寶物那般仔細,捨不得移開視線。

 

不僅是他為了追尋,因而來到人界的那傢伙,這對父子從來就是他的寶物,即便他已憶起了下界的所有,這一點也不會有所改變。

 

背後傳來了門輕啓的聲響,他眉頭微蹙,完成了關門的動作,轉身望向聲源,看見弒正倚著客房的門框,看著他的表情似笑非笑。

 

「你倒真成了個好哥哥。」弒偏著頭,純黑的眼眸如同陽光下的湖面,不時閃過金光,「但不是個好兒子。」

 

「你出來幹嘛?」靜熙眉頭緊蹙,滿臉的不耐與對方的看戲模樣形成了極為強烈的對比。

 

「出來透氣啊!整天悶在房裡像什麼樣?又不是未出閣的黃花閨女。」弒笑了笑,全然不在意靜熙對祂的態度有多惡劣,畢竟那才是祂熟知的對方模樣,「有必要把門關得那麼快嗎?讓我看一眼又不會讓你少塊肉。」

 

「我是不會少塊肉,但我怕我會忍不住剜出你的雙眼。」靜熙冷冷的看著弒,眼神像是在看砧板上的一塊肉,「你『現在』是祈君的客人,我不能對你出手。」

 

「唉,你老是這樣開不得玩笑。」祂不過是想多看幾眼這世的泠商,他們都已經九百多年不見了,用得著這麼小氣嘛?

 

「你到底什麼時候要滾?」

 

「喂!別太過份了!就像你剛剛說的,我可是你父親邀來一起過中秋的客人,有你這樣招待客人的?」弒挑了挑眉,環起了手,「你將來若是開了餐館,還用這樣的態度招待客人,那你這生意就不用做了,客人肯定被你氣得拂袖而去。」

 

「那你怎麼還不滾?」靜熙死氣沉沉的問道,實在不是很想要招待這種客人。

 

再者,他根本沒有開餐館的意思,就算開了,他也不可能作個服務生,眼前的傢伙就跟他家小弟一樣,總愛胡扯瞎扯,轉移話題。

 

思及自家小弟第一世便與這傢伙稱兄道弟,廝混在一塊,自家小弟現在的死德行十有八九都是跟這傢伙學的,他便想把這人鎮壓到下界中妖獸橫行的荒原深處,好讓這傢伙無法出來禍害他的家人,教壞他家小弟。

 

「那樣就太不給你父親面子了,我可是你父親的朋友,怎麼好意思削你父親面子呢?」弒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得了便宜還賣乖。

 

「……嘖!」靜熙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忍了。

 

也罷,距離中秋不過幾日,待中秋一過,他便立刻將這人趕出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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鮪魚的棲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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