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進村吧,一直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祈君望著洞外不停的雨,神色若有所思。

 

「不一定非要進那個村子吧?我們可以繞道。」靜熙望著祈君的側臉,眉頭微蹙,「你不是說這場雨的起因是那個村子嗎?」

 

靜熙實在很討厭祈君那哪有熱鬧哪裡湊,一點也不把自身安全放在心上的欠揍德性。

 

「我想弄清楚這場雨已經下了多久,又是為何而下。」祈君說道,望向靜熙,「雨若是再這樣下下去,村子會被淹掉的。」

 

「……不能不管嗎?」靜熙移開視線,不去看那雙認真的紫眸。

 

「當他人受難時,若是有那個能力,就應當給予幫助。」祈君柔和一笑,搖了搖仍在安睡的小兒子,「起床了,小安,我們要進村了喔。」

 

「唔~要進村了?」絳安勉強撐開眼皮,撐沒幾秒又重新闔上。

 

「是啊,起床了。」祈君笑著抱起絳安,在他眼皮上落下一吻。

 

「嗯~」絳安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的睜開了雙眼,他望著他的父親,偏頭想了一下,然後摟住祈君的脖子,「父親,抱我~」

 

「真拿你沒辦法。」祈君寵溺的笑了笑,忍不住又親了一下膩在他懷裡的孩子,才調整了一下抱的動作,好方便行走,然後望向靜熙,「走了喔,靜熙。」

 

「喔。」靜熙淡淡的回道,視線依舊沒有轉向祈君。

 

「……」祈君看著靜熙,表情變得很奇妙,「靜熙,你生氣了嗎?」

 

「沒有……」靜熙下意識的望向祈君,但在觸及祈君的視線之後,卻又迅速的移開,耳根泛起了淡淡的紅色。

 

「?」祈君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的大兒子……與其說是在生氣,倒不如說是在不好意思,只是……他在不好意思什麼? 

 

一時無話,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父親,大哥是在不好意思啦!」似是忍不住這詭異的沉默,絳安悄悄的對祈君說道。

 

「我知道……可我不明白靜熙在不好意思什麼。」祈君同樣小聲的回道,然後用正常的音量向靜熙說話,「那你為什麼不看我呢?靜熙。」

 

「還不是因為昨晚……」靜熙的話音戛然而止,他瞪著祈君,漲紅了臉,再不言語。

 

「昨晚?」祈君蹙起了眉,想不出昨晚自己做了什麼會讓靜熙不好意思的事。

 

「父親,大哥昨晚抱著你睡。」絳安眨了眨眼,小小聲的對祈君說道。

 

「嗯,靜熙,你是因為昨晚抱著我睡著了,而感到不好意思嗎?」雖然不覺得這有什麼好讓人不好意思的,祈君還是如此問道。

 

「不是!」靜熙秒答,臉紅得像是要滴血了一般。

 

祈君看著靜熙的反應,呆愣了幾秒,沒想到還真被他小兒子說中了。

 

「哎哎~靜熙你怎麼這麼可愛啊~」祈君忍不住一笑,騰出一手來將自家大兒子擁入懷中,「向父親撒嬌有什麼好害羞的呢?」

 

「閉嘴啦!」某人惱羞成怒。

 

 

×

 

 

一個小女孩趴在窗沿上,她的身高不高,但因為床就置於窗下,而窗口也確實不高,所以她才能這樣跪在床上,而上半身全壓在窗沿上。

 

小女孩只有6歲,留著一頭長至臀部的黑髮,小巧的臉蛋如茉莉嬌柔可愛,使人見了心生憐愛,那雙黝黑明亮的雙眼更襯得女孩水靈,女孩穿著一身湖藍,猶如一個小小的湖中精靈。

 

小女孩長得標緻,可以想見她的將來肯定是一個美人胚子。

 

小女孩看著雨,黑瞳中帶著深深的恐懼不安與哀傷。

 

雨一直下,村子的農作全都被水泡爛了,村裡的很多東西都長了霉,也因為雨勢太大,村子裡的人幾乎無法上山,去到另一頭的市集去做買賣,實際上,他們的村子已經快斷糧了。

 

最重要的一點是----雨再這樣下下去,村子附近的河很可能會因為水不及疏通而爆出河道,倒灌進村裡,把村子淹掉。

 

「小姐,該更衣了。」一個年老的婦人走了進來,面上帶著微笑,但她看得出老婦笑容下的勉強,與話音中難掩的悲涼,「您該出嫁了。」

 

「好的,奶娘。」女孩乖順的點了點頭,但小臉上滿是緊張忐忑,小手擰著衣角,不難想見她此刻是多麼的手足無措。

 

「小姐,小姐!」老婦撲通的跪在女孩跟前,顫顫的抱住女孩,蒼老的面上再掩不住哀戚,「要不是夫人早逝……是這個村子對不起您……」

 

女孩一愣,雙眼微瞠,再止不住滿心的惶然恐懼,女孩全身顫抖,猶如秋風中搖搖欲墜的枯葉,即便如此,她也沒有落下眼淚,只是深吸幾口氣,努力的平復心神。

 

「我沒事的,奶娘。」她很快就不會再害怕了。

 

女孩看向窗外仍舊下著的雨,表情逐漸由恐懼轉變為麻木,眼神漠然。

 

彷彿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一切,都與她再無關聯。

 

 

×

 

 

靜熙走在祈君的身旁,祈君推著推車,絳安則是蓋了條毯子,睡在推車裡。

 

靜熙伸出手,掌心朝上的做出接雨水的動作,卻見雨滴在距他的手幾公分遠的位置便自行彈開。 

 

他挑了挑眉,覺得祈君這避雨的術法艇方便的,他們走出洞穴良久,除去踩踏地面的鞋子,還真沒有一處是濕的。

 

他們的右手邊是斷崖,斷崖的下方有條河,那是一條大河,至少他在斷崖上平眺,還看不見河的邊際,看起來就像片海洋----若他不曾看過地圖,他真的會以為那是大海,即便他從未親眼看過大海。

 

他們只要順著斷崖走,直到斷崖坡度漸緩,下了山之後再渡橋,就可以進村了。

 

他無法了解祈君為什麼非要進那個村子,明明那個村子是問題的源頭,卻不避開來。

 

趨吉避凶是人類的本能,再說……他畢竟不是聖人,與他無關的人,他一點都不在乎那些人的生死。

 

自然的神靈本就不會隨意發怒,所以問題肯定是出在人的身上。

 

「靜熙,那是什麼?」祈君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他望向祈君,看見祈君蹙起了眉,手指著大河。

 

什麼?

 

靜熙順著祈君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見湍急的河中,似乎有一頂大紅色,繡著金紋的轎子在其中順流浮沉。

 

「……花轎?」靜熙一愣,而接著花轎,又看見一個大紅色的物體緊跟著被沖了下來,然後河水捲起了漩渦,將其與花轎一同捲入。

 

「不好。」祈君聲音中的凝重使他不由得轉移視線,望向祈君,卻看見祈君放開了推車的把手,二話不說的跳下了斷崖。

 

「雲祈君!」靜熙瞪大了雙眼,他伸出手,卻來不及抓住祈君,只能看著祈君落入河中,激起層層水花,然後再看不見身影。

 

靜熙下意識的攢緊了拳頭,他死死的瞪著河面,想從中找出祈君的身影,但他只看見河水川流不息,再無其他,彷彿方才的花轎、紅色的不明物體,甚至是祈君,都不曾存在過。

 

雨依然下著。

 

 

 

 

她穿著大紅色的嫁衣,坐在狹小的空間裡,空間上下晃動,搖得她很不舒服,還好妝扮之後她便再沒吃過東西,要不然她定會忍不住全嘔出來。

 

她伸手正了正紅色蓋頭下的鳳冠,沉重的鳳冠讓她的脖子很痠,她揉了揉脖子,試圖稍微舒緩脖子的痠痛。

 

突地,搖晃停了下來。

 

「小姐,到了。」她聽見外面有人如此說道。

 

她感覺到整個空間在抬升,並且向前滑行了一小段距離,接著整個空間失去了支撐般的下墜、旋轉,她無法穩坐在空間之中,她在小小的空間裡撞來撞去,失重的感覺讓她感到害怕,她抱住頭,蜷起身,緊閉上眼,把自己縮到最小。

 

然後她感覺自己被甩出了那狹小的空間,她的鳳冠和蓋頭都掉了,她感覺到冰冷的雨打在她的身上,風聲在她的耳邊呼嘯,她不敢睜眼,她知道她正在快速的墜落,恐懼使她的心臟狂跳,快得彷彿隨時會停止。

 

刺骨的冰寒瞬間將她包圍,水灌進了她的鼻子裡,她忍不住咳嗽,卻讓更多的水灌進她的鼻子、嘴巴,她感覺肺像是被數萬根針戳刺般疼痛,使她無法呼吸。

 

她睜開雙眼,泡泡充滿了她的視線。

 

她的腦袋逐漸無法思考,視線所見模糊了起來,覺得刺骨的冰冷似乎也不再令她難受了。

 

她感覺到水正拉著她下沉,眼前的光越來越遙遠,她不斷的下沉,沉入那彷彿無盡的黑暗。

 

這樣就結束了吧?----她恍惚的想著。

 

活了6年,自她有記憶以來,她便沒了母親,雖然家境富庶,但她的繼父並不待見她,連帶的家裡的下人對她也沒什麼好臉色,只有她的奶娘對她好----這樣回想,她似乎過得並不快樂。

 

回憶似走馬燈的在她的腦海中放映著,只是她所能回憶的,實在太短。

 

在她的腦袋停止運轉前,她只有一個念頭。

 

若有來生,她可以不要富貴,她只盼能有一個溫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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鮪魚的棲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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