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熙拿出了毛線和棒針,坐在客廳的長椅上織起毛線來。

 

他在織一條圍巾,是淡紫色的,看起來柔軟而溫暖。

 

他的時間總是十分零碎,能拿來織圍巾的時間並不多,即使是最簡單的圍巾,織到現在快完成的程度,也花了他不少時間。 

 

其實這圍巾不全是他一個人織的。

 

發現圍巾的長度比記憶中前一次織到的部分要長時,他先是懷疑自己的記憶,之後特別留意,發現並非自己記錯,因為不只一次如此。

 

後來問了自家小妹才知道,原來是自家小弟閒來無事,隨手織的,而且每次都只織一點點,似乎並不打算讓他知道。(發現是因為他數過,想知道自己的效率如何,否則還真的會被蒙在鼓裡。)

 

他訝異於自家小弟竟然會織圍巾,但自家小妹不會說謊,從不像自家小弟那樣滿嘴謊言。                   

 

他明白自家的小弟是想幫他,也就沒有戳破,只是每當他拿起這條圍巾,便不免想到這是他們一起織出來的,包含著自家小弟對自己的一份心意,便彷彿心都要化了,整顆心都暖暖的,感覺十分的愉悅。

 

他織著圍巾,思緒開始飄到了其他的地方。

 

雲思寧----雲家的小妹已經睡了,今天是她就讀的小學舉辦校慶的日子,她參加了班級的接力比賽,雖然他們班並沒有得名,卻都玩得不亦樂乎,充分的展現了志在參加,不在得獎的運動家精神。

 

他的小妹身體不好,甚至可以說是很差,流行性感冒一來,很容易就中標,而且只要稍微比平常活動得劇烈些,往往隔天就會發燒,非得躺在床上休息個一、兩天不可。

 

雖然發燒並非什麼好事,但看到她那麼高興的樣子,他便也隨她了,總不好因為她身體不好,就叫她什麼也不做,那樣遲早會悶壞的。

 

他的名字是雲靜熙,依年齡來看,是這個家的大哥,他和小妹與這個家的人並沒有任何的血緣關係,是被收養的,而真正繼承這個家血脈的人,此刻都不在家。

 

雲絳安,他的弟弟,是雲祈君,也就是他的養父的嫡子,今天不在家,十有八九是和人出去玩,玩到忘了回家。

 

他已經習慣了自家小弟三不五時就這樣隔個幾天才回家。

 

可習慣不代表同意。

 

他的弟弟要是過了戌時都還未歸家,他就會動用人脈去找人,等人回來以後,就要那個玩到忘記回家的孩子跪下聽訓,直到對方低頭認錯,表示下次再也不敢。

 

而對方往往是安分守己個幾天便又故態復萌,完全是好了傷疤忘了痛。    

 

加上他的弟弟還有『路癡』這樣一個糟糕的毛病,怎麼也治不好,要是不帶上夜憐,根本連回家都成了問題。

 

至於收養了他和思寧的雲祈君……想到這人他就不爽,將整個家扔下,把弟妹丟給他養的王八蛋一個!一點身為人父的自覺都沒有,只知道到處玩,想回家時才回家……

 

……不過,祈君和絳安一樣都是路癡,也沒帶朝惜出門,能回家其實也算是個奇蹟?

 

靜熙蹙起眉,表情變得有些糾結。

 

他開始有些難以確定祈君老是久久才回一次家,究竟是因為不想回家,還是因為找回家的路花的時間太長。

 

他實在很擔心那個可以從街頭巷尾迷路到隔壁城鎮的傢伙,那人把朝惜留下,沒有了路引,也不知道會迷路到哪個荒郊野外去。 

 

「……老是讓人擔心,乾脆等他下次回來的時候把他的腿打斷好了,看他這樣還能不能到處跑……」靜熙嘆了口氣,出神的呢喃道。

 

「把誰的腿打斷啊?靜熙。」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他愣了一下,被來人從後面隔著長椅抱住。

 

那是他這熟悉、這輩子都不可能忘掉的聲音。

 

靜熙頓了一下,默默的放下手中已經織到尾聲將近的圍巾,拉開了那人的手,然後掄起一旁的小凳子,二話不說的朝那人的腿砸了過去。

 

可惜對方閃得快,沒有砸到。 

 

「哇啊!靜熙!你在幹嘛?!」

 

「雲祈君,我要打斷你的腿。」靜熙停下動作,看著祈君,語氣平靜,不帶一絲起伏。

 

祈君忽然覺得周圍有點冷。

 

「呃……有話好商量,冷靜一點,不要衝動,不然會後悔的,靜熙……」祈君眨了眨他那雙紫晶般的瞳,臉上掛著笑,只是腳步不著痕跡的退了幾步。

 

「沒什麼好說的。」靜熙冷冷的瞥了祈君一眼,放下小凳子,丟下他,轉身走進自己的臥室。

 

「……靜熙?」祈君眨了眨眼,沒有預想中的爆發,不由得一愣,露出疑惑的表情,也跟著靜熙的腳步進入臥室。

 

接著祈君一愣,有些無法理解自己所看見的畫面,「……靜熙,你在幹嘛?」他好像看見他家大兒子在收拾行李?

 

「我想去嵋岭大人那。」靜熙淡淡的說,沒將視線移到祈君的身上,連手上的動作都沒有停下。

 

「不行!!」祈君頓了幾秒,一把搶過靜熙的背包。

 

「雲祈君!你發什麼瘋啊!」靜熙一愣,瞪向搶去他背包的祈君。

 

「你這是要回娘家的意思嗎?你怎麼可以這樣拋家棄父不要弟妹?!」祈君手指著靜熙,尾音顫抖的質問道。

 

「……發什麼神經啊?」靜熙看著祈君,眼神多了分鄙視與不齒,「雖說嵋岭大人是我的養母,說是回娘家也沒什麼錯,但這個詞一般是用在出嫁婦女的身上,你這樣說聽起來讓人怪彆扭的……」

 

「而且我不過是要見嵋岭大人一面,有什麼好不行的?」靜熙環著手,瞇了瞇眼,「平日我必須照顧弟妹,已經很久不曾見上嵋岭大人一面了,正好你回來了,小妹可以交給你照顧,難道只准你出外遊玩,卻不許我外出拜訪嗎?」  

 

「……只是單純拜訪?」祈君蹙起眉,有些懷疑的問,顯然不覺得靜熙的目的會如此單純,「會回家嗎?」

 

「我又不是你這拋家棄子的混帳。」靜熙看著他,神色又冷了幾分。

 

「你生氣了?」祈君放下靜熙的背包,拉住靜熙的手,垂下眼,神情又是歉疚又是忐忑。

 

「若是當初知道你會就這麼丟下我們不管,一個人在外頭到處跑……我真不知道我當初還會不會願意跟你走……」看見祈君歉疚的模樣,不管是不是真心的,都讓他忍不住心軟。

 

他就是拿這家人沒輒,一點都狠不下心來責罰他們,就算再怎麼氣,到了最後依舊是捨不得。

 

就像方才,明明打定主意要打斷祈君的腿,但他依舊下不了手。

 

只是他總管不了自己的嘴,總是說出一些傷人的、違心的話,總說不出自己最真實的想法,說不出讓對方留在自己身邊的軟話,出口時總會成為刺人的利刃。

 

他是知道的,若是重新選擇,他依然會抓住祈君的手。

 

靜熙忍不住嘆了口氣。

 

「別嘆氣,幸福會溜走的。」祈君抿了抿嘴,似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平日的胡話此刻半句也說不出,只能乾巴巴的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

 

祈君看著靜熙,美麗的紫眸中盈滿了歉疚與不捨,滿是對他的心疼憐惜,讓他心中對自己的、對祈君的懊惱全都寂靜了下來。

 

「誰害的?」靜熙沒好氣的瞪了祈君一眼。

 

「哈哈……」祈君乾笑了兩聲。

 

「你就不能留在家裡,不要再到處亂跑了嗎?」靜熙看著祈君,眼神很是複雜,像是無奈、像是懇求,又或者都是,還有更多讓他無法看清的情緒。

 

「……對不起。」祈君垂下眼,輕輕的回道。

 

「……為什麼道歉?你又不會改,道歉有何意義?」靜熙沒了表情,別開視線,不再看祈君,抽出了被祈君攢住的手,與祈君擦身而過,「你說過你要做我的父親,儘管你這父親做得不好,我依舊很感謝你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靜熙拿起被祈君扔一旁的背包,將背包的拉鍊拉上。 

 

「……會離開很久嗎?」沉默半晌,祈君看向他,唇角的笑容帶了點苦澀。

 

「怎麼可能離開太久?短時間還可以,但長時間……我怎麼可能安心把小妹和小弟交給你照顧?」靜熙看著祈君,滿臉鄙視,顯然對將弟妹交與父親照顧一事不敢苟同。

 

「太過分了!靜熙你怎麼可以這樣看不起父親我?在遇見你以前小安就都是我一個人在照顧的,有什麼好不放心的?」祈君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的哇哇大叫,不敢相信自己在自家大兒子的心中竟然這般不可靠,只是在不甘之餘,又莫名的感到心安。 

 

「閉嘴!小妹在睡覺,不要吵醒她。」靜熙摀住祈君的嘴,賞了後者一記眼刀。

 

「小思?……小安不在嗎?」祈君拉下靜熙的手,小聲的問道。

 

「不在。」靜熙蹙起眉,「又在外面玩瘋了,你們父子一個樣!」語畢又狠狠的剮了祈君一眼。   

 

「小安在家沒有乖乖的嗎?」祈君也是蹙起了眉,但對靜熙的那句指控選擇性的忽略了。

 

「……他很乖,只要不要三天兩頭的往外跑,不時的搞失蹤就更好了。」靜熙眉頭緊鎖,無奈的嘆了口氣,「絳安會這樣愛亂跑肯定都是你害的。」

 

誰叫自家的父親以身做賊?他有心重新教育,可自家小弟這習性已是根深柢固,他根本無力回天。 

 

「小安這孩子,還是想偷跑嗎?明明我都已經把這個家託付給他了,竟然還想偷跑,太不負責任了。」祈君蹙起眉,喃喃自語,「……還是他這是在和我賭氣?他說過,只要我離開,我就可能再見不上他一面……」 若是這麼一想,絳安老是玩到幾天不回家不就真是他的錯了?

 

「什麼?」靜熙挑了挑眉,沒聽清楚祈君含糊的自言自語。

 

「沒事!」祈君回過神來,面對靜熙狐疑探究的目光,莫名的有一種心虛的感覺,「小安那孩子就是貪玩,不過他帶著夜憐,玩夠了就會回家的,不用擔心。」 

 

靜熙對祈君翻了個白眼。

 

敢情這是要野放的意思啊!就是因為有這樣的父親,他的弟弟才會這般,就知道玩,跟個長不大的孩子似的。

 

靜熙腹誹著,不曾想過會把絳安寵得這般無法無天,有責任的可不只祈君一人,他也必須負很大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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