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睜開了雙眼,入眼的是令他既陌生又熟悉的天花板——陌生在於他從未親眼見過,熟悉在於他已在夢中見過無數遍。

他知道他正躺在新家的床上,他應該下床,從臥室出去,去問靜熙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快點擺放好那些長久以來累積的家當,完成搬遷的動作。

但他現在卻一點下床的念頭都生不起來,他本是對入住新家、住進這個他夢寐以求的家,感到最欣喜的人,然而他此刻的心頭卻被彷彿無盡的哀傷所佔據,痛得難以承受,面上撐不起笑,只有著難以消融的悲痛。

他抬手掩住自己的雙眼,忍不住潸然淚下。

「父親~」開門聲響起,伴隨著幼子清脆開朗的嗓音,躺在床上的祈君一頓,立刻擦乾臉上的淚,坐起身來。 

「怎麼了?小安。」祈君扯出一抹笑,接住朝他撲抱過來的幼子,「怎麼不去幫大哥整理家務,反倒跑到這來偷懶呢?」

「因為絳安擔心父親啊!」絳安抱著祈君的胸膛,昂起小臉,明亮的紫眸望著他的父親,模樣說有多可愛就有多可愛,「父親醒來多久了?父親一直沒出房間,讓大哥很擔心,可是大哥卻偏要裝成一副不擔心的樣子,用『父親你因為要搬家,太過興奮,因此昨夜沒睡好,才導致今天上山一見到房子,就體力不支昏死過去』這樣的理由來說服自己。」

「總之大哥決定先整理完家裡,再來看看父親你的狀況,對了,大哥的動作很快,就快弄好了,而且大哥看起來很不高興,所以我先來跟父親你說一聲。」絳安眨著眼,簡而言之就是來通風報信的。 

「絳安。」祈君輕喚,不再是平常親暱呼喚的小名,而是少喊的正名,讓孩子一愣,收起了天真單純的可愛表情,換上了與其年齡不符的成熟淡然,「你早就『看到』了嗎?這個家的『結果』。」 

祈君的語調極輕,輕得宛如鵝毛,彷彿這樣便能不使之成真。

他看著自己的幼子,忍不住落淚。

「父親……」絳安放開了抱著祈君的雙手,抬起小手,笨拙的擦拭著父親的眼淚,「我早說過了的,你怎麼就是不信呢?」

絳安嗤笑,稚嫩的笑容帶著說不出的殘酷。

「小安,我沒有你那麼好的視力,我能看見的有限,且不完整,但我所見,皆已無轉圜的餘地。」祈君想閉眼不看那殘酷的笑容,卻又捨不得不看孩子的臉,整個人哭得淅瀝嘩啦,「抱起你的那時我便看見了你的最後,你天賦異秉,家族想要培養你,而我知道我必須離開,才不會使家族倍感威脅,你的前路是那麼的坎坷,我不願你自小就不快樂,你已經沒有母親了,我不想你也沒了父親,即使不能常伴你左右,我也能偶爾見見你,至少讓彼此有分念想,也不至太過寂寞。」

祈君將絳安擁入懷中,下頷靠在絳安的肩上,閉上眼,任由眼淚自臉上不斷滑落。  

「我看見了遙遠的未來,卻看不見不久後的將來,小安,如果我知道他們會那般待你,我一定會在抱起你的那刻就帶你走。帶著你躲避家族,再怎麼也好過殺盡他們……」祈君說得極輕,彷彿在自言自語,若非他們離得極近,他肯定無法聽見,「我沒想殺了他們,但一看見他們彷彿不覺自己有錯,還不停盤算著你我的樣子,我就覺得……無法原諒。」

他無法忍受他人如此作踐他的所愛,無法忍受,無法原諒,所以他只能用他們的鮮血來平息自己的憤怒。

絳安垂下眼,軟軟的伸出小手,摸摸祈君的後腦勺,表示安慰。

「靜熙也是,在牽起他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活不過二十歲,而小思卻會活得比我們都久,病痛纏身,獨自活在世間,只為了與我的一句『活下去』的約定,如存於世上的一抹幽魂,直至死去,身邊都沒有任何人的陪伴。」祈君低聲的呢喃含著痛苦與絕望,「而今一見到我們的家,許多零碎的片斷變得更加完整,我又怎能不哀傷呢?我希冀未來能有所改變,但我看見的,依然是與一開始相同,沒有任何改變的絕望,即使我有意更改、避免,以為帶著他們便能有所改變,卻發現我所做出的決定其實早已註定,我並沒有使未來偏離天道所書寫的劇本半分。」

「父親……」絳安輕喚,話音中帶著嘆息,那是對痴人的憐惜與悲憫,「你真的好傻,何必使自己落得如今這般境地?你這般模樣實在可憐。」 

明知自己無法改變什麼,仍不願放棄,非要為此徒傷心神,直至倒下,再也無法醒來。

他的父親是那樣的愚笨且不自量力,但他卻無法不愛他這混帳且可愛的父親。  

有了所愛便不願失去,失去了,便不免哀傷,這就是為人無法避免的苦難。

「小安,我必須離開,我要去尋找改變的方法,我不願束手無策的等待那個未來到來。」祈君放開了環抱著絳安的雙手,看著他如今只有10歲的小兒子,勾起了一抹笑,「我離開後,幫我照看這個家,好嗎?」 絳安看著祈君哭紅的雙眼,嘆了口氣,臉上失去了笑容,面無表情,卻顯得莫名悲傷。

「即使這一分離,我們可能再見不上一面?」絳安抬手,撫上祈君的側臉,平靜的問道。

「……對不起,小安。」祈君笑著,其中包含的,是無盡的悲傷,「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拖延時間,讓你們能平安的長大成人……尤其是靜熙。」

「……父親。」絳安把手輕放在祈君的唇上,要他住嘴的意味明顯,但祈君卻輕柔的拉下了絳安的手,握在手中,輕吻絳安的臉,臉上綻出了一個令人心痛的笑容。

「畢竟靜熙他……將會因我而死。」

 

 

 

靜熙將自家小弟的衣服全折好放入衣櫃,無言的發現除了學校制服以外,竟無一件休閒時可穿的西服,清一色都是古裝,和小妹只有紅與粉色衣物的衣櫃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他整理出的祈君的衣物則全是青色的古裝,讓衣物全是西服的他深刻的思考起,到底是他的義父和小弟太奇怪,還是他們根本就是穿越來的。

一想到祈君,靜熙眉頭一皺,眉間的皺紋都快可以夾死蚊子了。

他關上了衣櫃,所有的家當已處理完畢,該是去找祈君秋後算帳的時候了——這帳需要追溯至四個小時前。

他們一家乘著那位熱心提供他們住處的老先生的車上山,因為老先生的孫女生日,他要趕緊回去替他的寶貝孫女慶生,所以在離家大約十分鐘的路程那,他們便下了車,讓那位自他們到了山下的那座城市,便一直相當照顧他們的老先生先離開。

祈君一手牽著絳安,一手拉著旅行時一直使用,而今仍拿來運送家當的拉車,小妹躺在拉車上安睡,他則在祈君的另一側,幫忙拉著拉車。

一切都很正常,沒有什麼不對,直到他們的家出現在他們的眼前。

他抬頭,看見他們將要長久居住的家,唇角微揚,難得的露出了笑容,接著他聽見了自家小弟帶著疑惑,呼喚著他的父親的聲音。

他一回頭,看見祈君身形一晃,倒了下去。

他瞪大雙眼,腦袋一片空白,等他回過神,他發現他跪在地上,把祈君緊抱在懷裡。

他下意識的望向站在一旁的絳安,並從他的小弟臉上看見了難以形容的神色。

像是明白了什麼,又像是早已知道了什麼。

——他確認祈君並沒有怎樣,只是單純的昏了過去,於是他喚小妹起床,把祈君放進拉車裡,給小妹照看,到家之後立刻把祈君抱進他預定的房裡。

再然後,他把弟妹給安頓好,開始整理行李,直到現在。 

靜熙甩了甩頭,集中有些渙散的心神,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一開房門,他便看見了一幅父子相擁入眠的溫馨畫面,尤其父子倆長得都好看,此道風景堪稱美景。

他看著睡容安詳的父子倆,眼神不禁一軟,浮躁的心也跟著沉靜了下來,本想叫醒祈君,讓他交代為什麼會這樣突然倒下去,但他發現他捨不得破壞這美好的景象,不想喚醒安睡著的他。

他走至床邊,替他們把掀開一角的被子拉好,然後站在床邊,仔細的端詳著父親和小弟的臉。

絳安長得和祈君很像,就是比起祈君更多了分中性的柔美,眼角、唇邊總含著一點女子般的嫵媚,(雖然他知道用嫵媚來形容一個孩子,而且還是一個男孩,是件很奇怪的事,但他覺得這形容詞用在絳安用在絳安身上是再貼切不過了。)他們父子算是他到目前為止所見過的人類中,長得最好看的,僅次於神靈的極端美麗。

雖然父子倆長得相像,可氣質上卻相去甚遠,若要形容,他覺得絳安就像風一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祈君給他的感覺則是若水,水一般的人兒。

然而不論是風還是水,若是試圖去抓取,也只會從指間流逝,落得徒勞無功的結果。

靜熙蹙起了眉,把腦袋中亂七八糟的念頭抹去。

他看著這對父子,覺得就長久旅行在外的人來說,他們的膚色實在太白了,也不知道是怎麼保養的。

只是祈君的膚色與其說是白皙,不如說是蒼白,和膚白的絳安比較起來,祈君的膚色顯得有些病態,沒有什麼血色,看起來甚至有些透明,帶著彷彿一碰即碎的脆弱。

為什麼他過去看著祈君的時候,從未發現到這點呢?

他發現祈君的眼睛有點腫,雖然不明顯,但仔細看還是能夠發現,配合上這蒼白的臉色,讓他越發覺得祈君會倒下,八成是因為昨晚沒睡好。

祈君的眼皮一顫,緩緩的睜開了雙眼,美麗的紫眸帶著初醒的茫然。

然後,四目相接。

「靜熙?」祈君一震,瞬間清醒,並發出了驚呼,露出了像是在外私會情人,卻被正妻抓了個現行的奇妙表情。

「小聲點!」他瞪了祈君一眼,指了指依偎在祈君懷中,睡得香甜的自家小弟。

「啊啊,竟然睡著了。」祈君喃喃,帶著懊惱與難以置信,他看向絳安,臉上浮起了被算計的無奈神色,「又陷害我,真是顆壞包子。」

「陷害你什麼?」祈君挑了挑眉,看著祈君小心的把絳安從自己的懷中移至床上,又在絳安的額上親了一下,才坐起身來。

「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祈君搖頭,難不成要他說出他本想趁靜熙在整理家務的時候偷跑嗎?這話要是說出口,他還不被靜熙痛打一頓?

「喔?」靜熙眉一挑,露出了十足的懷疑神色。

「靜熙!親一個!」祈君對著他,頭微仰,臉上綻出燦爛的笑容。

「……都幾歲了……」靜熙瞪著祈君明顯是在裝死的笑容,只是雖然嘴上這樣唸著,但還是湊了過去,在祈君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然後靜熙頓了一下,嘆氣。

「怎麼了?」祈君偏頭問道。

「我只是覺得……習慣真是件可怕的事。」靜熙扶額,再嘆了口氣。

明明已經努力在改了,可只要祈君燦笑著喊要抱或要親,他便會像之前一樣,很自然的抱上去或親上去。

「不好的事嗎?」祈君看著自家大兒子沉重的樣子,不由得斂去了笑容。

「不好,我已經是高中生了,還這樣和父親親親抱抱的,感覺很丟臉。」

「這就是所謂的“青少年的煩惱”嗎?!因為覺得父母很讓自己丟臉,所以不願與父母親近、甚至疏離……靜熙,你這是要進入叛逆期了嗎?」祈君蹙起眉,面帶擔憂。

「……你到底哪天沒讓我覺得丟臉過?」靜熙沉下臉,環著手,居高臨下的看著他那老是給他惹麻煩鬧笑話的義父。

「靜熙~」祈君牽起他的手,搖啊搖的,讓他有一瞬的恍惚,彷彿回到了從前,他第一次被祈君這樣牽起手的時候,「和父親我親吻擁抱有什麼好覺得丟臉的?這可是一種表達愛的形式,若是對方不為自己所喜愛,那你又如何想去親吻、擁抱呢?」

「……我知道。」靜熙看著祈君良久,垂下眼,嗓音有些低沉嘶啞,「只是我在意他人的目光,無法忍受他人的閒言閒語。」

其實若只是單說他一人,他倒不會很在意,但若是波及他的家人,說他家人的壞話,那他絕不會輕饒那些碎嘴的人。

「如果問題不是出於己身,又何須在意呢?」祈君唇一勾,勾起了一個美好的弧度,「是便是,不是便不是,謊言說得再多,也不會變成真實啊!」

「……隨便吧。」靜熙搖了搖頭,並不想多做爭辯,一個人的性格很難因為他人三言兩語而被輕易改變。

「嗯,還有一件事,靜熙……」祈君眨了眨眼,面上浮起了一絲忐忑。

「什麼事?」

「我想要去旅行。」祈君正襟危坐,認真的說道,「就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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